大耿在廢品回收站的第三年，終於把那堆不鏽鋼針的機械臂拆出了人形。光從石棉瓦的破洞漏下來，照得機械臂家夥的關節處泛著冷光——這是他從報廢工廠撿來的工業機械臂，如今被他用自行車鏈條和舊電線拚成了三米高的骨架，像尊沉默的鋼鐵神像蹲在廢品山中央。
“還差最後一步。”他摸出懷裡的玻璃瓶，裡麵泡著株仙人掌。針刺在營養液裡舒展，氣根像灰白色的須飄在水中。這是大楊去年送他的，說“機械太硬，得用活物養著才帶勁”。那時大楊的外賣車總停在回收站門口，車筐裡永遠裝著剛摘的檳榔樹果殼，“給顧客送湯時扔兩片，香！”
大耿把玻璃瓶塞進機械臂的胸腔。仙人掌的根須順著電線縫隙鑽出來，像綠色的手指抓住金屬內壁。突然，針猛地抽搐，尖端的葉在光下發出熒光。他聽見小的“鼓鼓”聲，機械臂的肘關節竟緩緩彎曲，帶起一陣不鏽鋼針相互支撐旋轉回落的簌簌聲。
“成了！”他咧嘴笑的時候，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三年來，他總在夜偷偷實驗——用多肉植物的葉片控製機械爪開合，用含羞草草的夾改造抓取力度，直到發現仙人掌的氣根能像不鏽鋼針般傳導生物電。此刻這尊鋼鐵造物正隨著藤蔓的生長震顫。
夜早七點，機械臂突然發出刺耳的哼鳴。大耿被驚醒時，看見它的攝像頭眼正盯著回收站門口。弱光下，大輔的黑色轎車停在路中央，副駕駛座空著——那裡本該坐著親人大楊，遠遠的有好多人打理2002年一場醚雪。
他抓起扳手衝出去時，正看見大輔從井邊轉身。那口枯井就在回收站後麵的樹林裡，井口蓋著塊破爛的鐵板，是大楊去年幫他一起抬過去的。此刻鐵板斜斜地卡在井沿，旁邊散落著串熟悉的白色硨磲手鏈——那是親人大楊留下的遺物，她總說“戴著它送外賣，就像保佑”。
“大楊呢？”大耿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板。大輔往後縮了縮，手裡的電子煙掉在地上，火星濺在他光輝的皮鞋上。“她……她自己掉下去的。”他結巴著，“誰讓她非要舉報我偷票，活該！”
大耿沒聽完就撲了上去。他的拳頭落在大輔臉上時，聞到對方身上有股甜膩的香水味——那不是大楊用的薰衣草調。混亂中，他瞥見機械臂正邁著沉重的步伐從廢品山走來，仙人掌藤蔓在它周身快速生長，像火焰吞噬著鋼針。
“抓住他！”大耿吼道。機械臂的液壓鉗“鼓鼓”合攏，精準地鎖住大輔的手腕。藤蔓順著大輔的胳膊往上爬，尖刺紮進皮裡，滲出的醚血剛滴到地上就被貪婪的根須吸收。大輔的慘叫聲驚飛了樹林的夜鳥，而大耿已經掀開鐵板，趴在井口往下喊：“大楊！你應一聲！”
井深不見底，隻有潮濕的土腥味湧上來。機械臂突然單膝跪地，攝像頭眼轉向井口。它的胸腔裂開道縫隙，仙人掌多肉主藤蔓垂下去，像條綠色的繩索墜入黑暗。大耿看見藤蔓上的葉片依次起熒光，從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那是他設置的生物電感應係統，此刻正顯示井底有人活著。
“抓緊藤蔓！”他對著井底喊，同時操控機械臂啟動卷楊機。鋼絲繩開始轉動，帶著藤蔓緩緩上升。當機械臂終於在井口重新亮起時，大耿看見大楊蜷縮在機械爪裡，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白色硨磲手鏈的線斷了，珠散落在她的灰哢嘰粗布冽工作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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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醫院！”他剛要抱起大楊，卻被她抓住手腕。“先別去……”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大輔跑了會報複……我們得藏起來。”大耿這才發現，機械臂的攝像頭正直勾勾鎖定著遠處逃竄的轎車，在它背後織成了道綠色的網，擋住了所有可能追出去的路。
三天後，“楊記外賣”在廢品回收站的灰白鐵皮棚裡重新開張。大楊坐在輪椅上打包湯品，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硨磲手鏈被串成了門簾掛在窗口。機械臂則蹲在棚後麵，仙人掌多肉從它的指縫間垂下來，在光下光輝。每當有外賣訂單進來，它就會用液壓鉗抓起保溫箱，小聲放在顧客的電動車筐裡——攝像頭眼會先轉三圈，確保對方接穩了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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