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外的夜,黑得粘稠。
不是沒有光,而是光線被某種東西吞噬了——城牆上的鬼火燈籠明明亮著,但光線出不了三丈,就被無形的黑暗吞沒。空氣中彌漫著香燭、紙灰和某種甜膩到發臭的氣味混合的味道,那是人間供奉、地府陰氣和魔界濁息在這裡交彙產生的獨特“三不管氣息”。
子時三刻。
齊風雅站在城外十裡處的一片亂葬崗邊緣。她換了一身裝束:月白長衫換成深灰色的粗布短打,長發用麻繩束在腦後,腰間掛著一個不起眼的褡褳——裡麵裝著趙元寶給的玉牌,還有幾件必要的道具。
臉上做了易容,不是法術變幻,而是李慕白用草藥調製的“幻顏泥”,能暫時改變麵部輪廓和膚色。此刻的她看起來像個三十出頭、麵容普通的女行商,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但收斂了鋒芒,顯得溫和許多。
李慕白站在她身側,穿著打補丁的麻布道袍,背上背著個破藥箱,臉上也抹了藥泥,像個走方郎中。他的藥靈眼在夜色中微微泛著碧綠的光,像兩盞小燈。
最緊張的是陸念燈。
少年穿著一身半舊的書生青衫——這是他自己要求的,說父親當年就常穿這身走夜路。他手裡沒提燈籠,那團魂火被他小心地收在心口位置,隔著衣服能看見微弱的橙金色光暈。
他不斷深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本《燈下錄》。
“別緊張。”李慕白低聲說,“黑市裡都是見不得光的人,沒人會仔細盤查。記住,我們是來買‘記憶美容’的——你扮演我侄子,因為暗戀一個不可能的人,痛苦到想忘記這段感情,所以來黑市求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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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這種理由?”陸念燈臉有點紅。
“因為這種故事在黑市最常見,也最不引人懷疑。”齊風雅開口,聲音也變了,帶著些許沙啞,“忘憂仙子最喜歡這種客戶——情感越強烈,記憶越有價值,她能抽取的‘情絲’就越多。”
她從褡褳裡取出趙元寶給的三枚玉牌,分給兩人。
玉牌入手冰涼,表麵那扭曲的鬼臉似乎動了一下,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
“佩戴好,它能掩蓋我們的‘官方氣息’。”齊風雅將玉牌掛在脖子上,鬼臉緊貼胸口,一股陰冷的氣息立刻彌漫全身,“記住,進了黑市,不要用法庭的術法,不要提新法條文,不要表現出對時間的過度敏感——我們就是普通的、想走捷徑的凡人。”
陸念燈點頭,掛上玉牌。
陰冷入體的瞬間,他懷中的魂火猛地一顫,但很快又平靜下來,隻是光芒更內斂了。
李慕白最後一個掛上玉牌,藥靈眼的碧光徹底熄滅,眼神變得渾濁,像個真正的江湖郎中。
“走吧。”齊風雅走向亂葬崗深處。
沒有路,隻有歪斜的墓碑和散落的枯骨。但在齊風雅眼中,這裡的地麵有清晰的“足跡軌跡”——不是腳印,而是因果線被頻繁踩踏後留下的印記。
她沿著那些隱形的軌跡前進,穿過一片枯樹林,繞過一座半塌的義莊,最後停在一口廢棄的枯井前。
井口被一塊殘破的石磨盤蓋著,磨盤上刻著模糊的字跡:
【忘川非川,憂樂自知】
“就是這裡。”齊風雅示意兩人退後,自己走上前,右手按在磨盤中央。
不是用力推,而是將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注入——那氣息模擬的是“趙元寶”的財神血脈波動,帶著銅錢的金屬味和財運的浮誇感。
磨盤緩緩旋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井口露出的不是井底,而是一道向下的階梯。階梯兩側的牆壁鑲嵌著慘綠色的磷火石,光線昏暗,勉強照亮腳下。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臭味更濃了,還夾雜著隱約的哭聲和笑聲——不是同一處傳來,而是從不同方向飄來,錯亂不堪。
三人對視一眼,依次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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