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箐想的很好,可惜的是,往往想好的事情會事與願違。
春闈的緊張氣氛剛剛隨著杏榜張出、曲江宴散而略有消散,
一股更為微妙的新暗流,在長安的權力中心悄然湧動。
二月底的一次常朝後,幾位宗室耆老與禮部官員聯名上奏,提及一樁“關乎國本”的大事:
太子薑琮已行弱冠之禮,宜早定正妃,以固國本,綿延皇嗣。
奏疏措辭恭謹,引經據典,看似合乎禮法,無懈可擊。
然,這輕飄飄的幾句話,落在有心人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天春雷。
太子薑琮,身份特殊。
他並非武帝親子,而是先帝長孫,前太子遺孤。
十五年前,先帝駕崩,本就病弱的前太子在操持喪儀、應對驟變中耗儘心氣,緊隨先帝而去,隻留下年僅五歲的幼子薑琮。
其時朝野震動,各路藩王野心勃勃,蠢蠢欲動,短短三月,血染千裡,傷亡無數。
為穩定大局,以幾位元老重臣為首的朝臣們,力排眾議,擁立年幼的薑琮為皇太孫(後稱太子),
並請出當時在皇室中並不顯眼的長興公主薑照(即後來的武帝)垂簾聽政,暫攝國事。
可,
誰都未曾料到,那位起初被視為過渡人物的長興公主,在理政不過五年後,
以雷霆手段肅清反對勢力,在群臣驚駭的目光中,黃袍加身,登基為帝,改元定鼎,是為大周第一位女帝。
登基之初,自然腥風血雨。
幸武帝手段高超,剛柔並濟,該殺的殺,該撫的撫,用了十來年時間,不僅坐穩了帝位,更將大周治理得井井有條,國力日增,四海鹹服。
而太子薑琮,便在這樣微妙複雜的氛圍中,從懵懂幼童,長成了今日弱冠青年。
他頂著“太子”的名分,住在東宮,接受著儲君的教育,參與著部分朝政。
武帝待他,表麵上禮數周全,該有的待遇一樣不少,時常親自過問其學業起居。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太子”之位,早已不是當年擁立時那般穩固無疑。
隨著當初的老臣致仕的致仕,離世的離世,
而武帝正值壯年,精力充沛,乾綱獨斷,絲毫未見還政之意。
如今,有人在此時提太子婚配之事,其意不言自明。
一來,是提醒武帝,先太子血脈已然長大成人,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您這位姑姑,是不是也該考慮“歸政”於侄了?
二來,太子有了正妃,便可名正言順地開枝散葉,誕育皇孫。
有了後代,太子的地位便多了一層保障,未來若真有一日“還政”,也有了更充分的法理依據和朝野期待。
這是一步試探,也是一招逼迫,更是將皇室內部那層最敏感的窗戶紙,輕輕捅破。
散朝後,太子薑琮回到東宮,屏退左右,獨自在書房中靜坐了許久。
他年方二十,麵容繼承了薑氏皇族特有的清俊,但因常年居於這微妙的位置,眉宇間總籠罩著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沉鬱思慮。
他當然明白這“議婚”背後洶湧的暗流。
還政?
他苦笑。
姑姑正當盛年,大權在握,威望日隆,豈會輕易放手?
此次提出,隻怕是自取其禍。
但……這未必不是一次機會。
若能娶一位……讓姑姑滿意,或者至少不那麼反感的女子為妻呢?
姑姑近年來對某些“不安分”的朝臣、宗室防備甚嚴,但對真正有才乾、尤其是與她理念相合、或能為她所用之人,卻頗為欣賞,多有回護。
比如……沈家。
薑琮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長安城某個方向。
沈箐,翰林院供奉,雖無顯赫品級,近五年也未見升遷,但其簡在帝心,時常被召至延英殿奏對,參與機要,是朝中公認的“天子近臣”,風頭蓋過許多二三品大員。
更重要的是,她與武帝在許多新政,尤其是女子科舉、任用女官等事上,立場高度一致,是武帝推行新政的得力臂助。
沈箐長子沈容,年二十五,待字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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