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書房內間。
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藥味,蓋過了墨香與塵埃的氣息。軟榻上,沈清漪雙目緊閉,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幾縷汗濕的烏發粘在光潔的額角,襯得她愈發脆弱。玲瓏守在榻邊,眼睛紅腫,用溫熱的濕帕子小心地擦拭著沈清漪嘴角殘留的血跡,不時擔憂地探探她的額頭。
外間書案旁,陸明淵背對著內間門簾,負手而立。他麵前攤開著那本被沈清漪鮮血染紅了一角的《南疆異毒考》,以及旁邊那卷邪異的“往生蓮台”經卷。靛藍布麵上的七葉草圖騰與經卷上妖異的七葉蓮心,在血跡的浸染下,仿佛有了生命,散發著不祥的幽光。雷震帶回來的枯藤根須和散發著辛辣氣味的藥渣油紙包,也靜靜地放在案頭。
書房內落針可聞,隻有燈芯燃燒的輕微劈啪聲。陸明淵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反複掃視著“七葉蓮心”的圖樣與“明淨”這個法號。沈清漪那口噴湧而出的鮮血和昏迷前眼中極度的驚駭痛苦,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這絕非單純的驚嚇!她認識“明淨”!或者說,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舊債”,對她而言,是足以撕裂心肺的劇痛!
這枚小小的玉扣,果然牽動著足以傾覆無數人的血海深仇!而沈清漪,這個身負絕頂醫術、背景顯赫又神秘莫測的女子,究竟是舊債的受害者?還是…與那“明淨”有著更深的、不可告人的牽連?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上乾涸的血跡,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一種極其陌生的、帶著鈍痛和焦躁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他素來冷硬的心。他厭惡這種被迷霧籠罩、被情感牽扯的感覺,卻又無法將視線從內間門簾上移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和沉重中——
“墨卿哥哥!”
一聲嬌脆甜膩、帶著十二分委屈和不滿的呼喊,如同投石入水,猛地打破了書房的死寂!
柳如眉那桃紅色的身影,端著一個比上次更加精致華麗、鑲嵌著螺鈿的紫檀木食盒,像隻不請自來的花蝴蝶,不顧門口衙役的阻攔,硬是闖了進來!她一眼看到背對著她的陸明淵,立刻撅起塗得嫣紅的小嘴,踩著碎步上前,將食盒重重地放在書案邊緣,差點碰倒旁邊的油燈。
“墨卿哥哥!你怎麼又躲在這裡看這些臟東西!”她嫌棄地瞥了一眼桌上攤開的邪異經卷和藥渣,目光掃過陸明淵略顯疲憊的側臉,立刻換上心疼的表情,“你看看你,臉色這麼差!肯定是累著了!我特意讓人用百年老參燉了上好的血燕!快趁熱喝了補補身子!”說著就要去掀食盒蓋子。
陸明淵猛地轉過身!眼底翻騰的陰鬱和被打擾的暴戾如同實質般刺向柳如眉!
“出去。”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結了冰,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柳如眉被他眼中那從未見過的駭人寒意嚇得一哆嗦,伸向食盒的手僵在半空。但她仗著家世和多年癡纏的“情分”,委屈地紅了眼眶:“墨卿哥哥!人家是關心你!你凶什麼嘛!是不是…是不是因為裡麵那個…”她的目光怨毒地瞟向內間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刻的醋意,“那個裝神弄鬼、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賤女人?!她就那麼好?!值得你為了她…”
“閉嘴!”陸明淵厲聲打斷她,額角青筋隱現,“柳如眉!本官最後警告你一次!這裡是縣衙公堂!不是柳府後花園!再敢喧嘩放肆,休怪本官按律行事!”
柳如眉被他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又氣又怕,指著內間哭喊道:“我偏要說!她算什麼東西!一個來曆不明的賤婢!也配讓墨卿哥哥你…”
就在這時!
內間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沈清漪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她扶著門框,臉色依舊蒼白,嘴唇乾裂,身形搖搖欲墜,那雙清澈的眼眸卻燃燒著冰冷的怒火,直直射向柳如眉!玲瓏緊張地攙扶著她。
“柳小姐,”沈清漪的聲音沙啞虛弱,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凜冽,“清漪是何身份,不勞你費心置喙。但此刻,陸大人與我正在勘驗關乎多條人命的緊要證物!你若再行打擾,延誤破案,致使真凶逍遙法外,這責任…你柳家擔得起嗎?!”
“你…!”柳如眉被沈清漪的氣勢和話語堵得一窒,尤其是那句“柳家擔得起嗎”,讓她心頭一慌。但看到沈清漪那副病弱不堪卻依舊清麗出塵的模樣,再看到陸明淵雖然嗬斥自己、目光卻時不時掃向沈清漪的方向,一股邪火混合著嫉妒瞬間衝昏了她的頭腦!
“證物?什麼破證物!”柳如眉尖聲叫道,目光怨毒地在書案上一掃,瞬間鎖定了一個目標——正是雷震帶回來的那個裝著“牽機引”藥渣、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油紙包!那東西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旁邊還有陸明淵剛剛放置的、從慈雲寺暗室帶回的一個香爐!香爐裡殘留著一些灰白色的香灰。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
柳如眉如同瘋魔了一般,猛地伸手,狠狠抓起那個油紙包!她不是想拿,純粹是泄憤般地、用儘全力朝著旁邊那個香爐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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