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的總結會後,清河縣的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地運轉著。春耕的秧苗在田間鋪開新綠,市集的叫賣聲一日響過一日,學堂裡的童聲也愈發清亮。然而,陸明淵的心,卻並未完全沉浸在這片日漸複蘇的平和之中。
夜深人靜時,縣衙書房內的燭火常常亮至三更。陸明淵沒有繼續處理繁雜的政務,而是將那些早已泛黃、被他翻閱過無數遍的卷宗再次鋪滿了書案。這些,並非清河縣的案牘,而是他動用一切關係,暗中搜集、抄錄的,關於他父親——前任兵部武庫清吏司主事陸文昭當年所查、最終卻因此蒙冤下獄、病逝獄中的那樁軍械失蹤舊案的所有資料。
以往,他審視這些卷宗,如同霧裡看花,總覺得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迷障。父親當年查到何處?觸及了誰的利益?為何會突然被構陷下獄?那些憑空消失的、足以裝備一衛精兵的軍械,最終流向了何方?這一切,都如同巨大的黑洞,吞噬著真相,也吞噬著他們陸家的清白。
但這一次,他的手中,多了新的鑰匙——從朔風關帶回來的,王擎蒼、孫德勝通敵叛國的鐵證,那些賬冊、密信,以及蘇墨白留下的、關於那枚神秘令牌和“幽先生”的線索。
燭火跳躍,映照著陸明淵凝重的側臉。他的目光在舊案卷宗與新的證據之間來回逡巡,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些冰冷的數據和人名,腦海中卻仿佛有驚雷炸響,將原本零散的碎片,一點點拚湊起來。
“不對……時間,太巧合了……”他喃喃自語,拿起父親案卷中記載軍械大規模失蹤的大致時間段,又對比王擎蒼賬冊上開始大規模“損耗”軍械的起始年份,兩者之間,竟隻相隔不到一年!
這絕非偶然!
他強壓住內心的激動,繼續深挖。父親卷宗中提到,失蹤的軍械中,有一批特製的“破甲弩箭”和“精煉腰刀”,工藝特殊,有獨特的內部標記。而王擎蒼賬冊裡流出的軍械,雖未明確標注,但根據張嵩和雷震的描述,黑狼部使用的弩箭威力遠超尋常,馬刀也格外鋒銳堅韌……
“標記……標記!”陸明淵眼中精光一閃,猛地從王擎蒼的證物中翻出一頁,那是從某個被抓獲的小頭目身上搜出的、記錄小批量軍械交接的便條,上麵用一種特殊的、看似無意義的符號,標注了交接物品的批次。這種符號,他似乎在父親遺留的、未被官府搜走的一些私人筆記的夾縫中見過!父親當年,一定也注意到了這個標記!
線索如同涓涓細流,開始彙聚。
他又想起蘇墨白提及的,那枚從死士身上搜出的、刻有盤踞猛獸徽記的令牌。蘇墨白說此物可能與某些權貴私蓄的死士有關。而父親當年在最後一封寄回家的、語焉不詳的信中,也曾隱晦地提到“觸及豪門陰私,恐有獒犬噬人”……
“獒犬……猛獸……”陸明淵的手指猛地收緊,將那張記錄著令牌圖樣的紙攥出了褶皺。難道父親當年查到的,也正是靖王?或者說,是靖王勢力網絡中的一環?隻是父親當時可能並未明確指向靖王本人,而是觸碰到了為其辦事的“獒犬”,便已招致滅頂之災!
一個清晰得令人心驚的脈絡,逐漸在他腦海中成型:
約在七八年前,靖王(或其早期代理人)便開始通過兵部或其他渠道,係統性、隱秘地竊取軍械。父親陸文昭在擔任武庫清吏司主事期間,因職責所在,察覺到了軍械異常的流失,並順著線索追查,發現了那個特殊的標記,甚至可能隱約觸及了背後的勢力。然而,他還未來得及掌握確鑿證據指向核心,便被對方察覺,迅速羅織罪名,構陷下獄,最終冤死獄中,案件也被定性為監管不力、賬目混亂導致的普通虧空案。
而這條隱秘的軍械供應鏈並未停止。隨著時間的推移,靖王的野心和勢力不斷膨脹,這條線也變得更加猖獗和大膽。王擎蒼,不過是這條供應鏈上後期、但更為關鍵的一環,負責將竊取來的軍械,直接輸送給關外的黑狼部,既換取資金支持靖王的“大事”,也在邊境製造緊張,牽製朝廷精力。
父親查的是“源”,是軍械如何從朝廷的武庫中消失。
他查的是“流”,是軍械如何通過邊關輸送給敵人。
兩者,竟是同一條毒藤上,不同階段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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