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的秋風吹進東京留守府時,總裹著幾分蕭瑟的涼意。宗澤躺在臥榻上,身上蓋著兩層厚錦被,卻仍覺得寒氣從骨縫裡往外滲。他的臉色蠟黃如紙,原本炯炯有神的雙眼此刻半睜著,望著帳頂懸著的那盞舊燈,眼神裡滿是疲憊,卻又藏著一絲未滅的執拗——案頭堆著一摞奏折,最上麵那道的封皮上,“乞還都東京疏”五個字,早已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泛白。
“大人,該喝藥了。”親兵端著一碗黑褐色的湯藥走進來,聲音放得極輕。這藥已是今日的第三劑,可宗澤的病非但沒好轉,反而一日重過一日。自上月第三次上書被駁回後,他便時常咳血,夜裡更是輾轉難眠,滿腦子都是汴梁城的斷壁殘垣,都是河北百姓流離失所的模樣。
宗澤抬手,親兵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在他背後墊上軟枕。藥碗遞到唇邊,苦澀的藥味嗆得他一陣咳嗽,指縫間竟滲出了一點暗紅的血跡。他擺了擺手,示意親兵將藥碗放下,目光又落回案頭的奏折上:“那道……那道‘請戰河北疏’,遞上去了嗎?”
“回大人,昨日已差人送往揚州行宮,隻是……”親兵的聲音低了下去,“去的人回來說,行宮那邊隻讓留著,連宰相大人的麵都沒見到。”
宗澤的嘴角牽起一抹苦笑,眼底的光又暗了幾分。他從任東京留守至今,已整整寫了二十一道奏折。第一道是勸高宗趙構定都東京,以安民心;第五道是陳說收複中原的方略,主張聯合河北義軍,夾擊金人;第十三道裡,他甚至不惜用“金人不滅,大宋不存”的狠話諷諫;而最新的這道,是他咳著血寫的,隻求朝廷能撥發十萬糧草,讓他能再支撐一月,守住這東京的門戶。可這些奏折,終究都石沉大海,連一絲回音都沒有。
“二十一道……”宗澤低聲呢喃,手指輕輕敲著榻沿,“陛下在揚州,怕是早已忘了汴梁的百姓,忘了靖康的恥辱了。”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捂著胸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親兵連忙遞上帕子,心裡又急又痛,卻什麼也不敢說。他跟著宗澤多年,知道這位老大人的心——他不是為了自己的功名,是真的想守住這大宋的半壁江山,想讓百姓能早日回到故土。可朝廷的軟弱,高宗的退縮,卻一次次將他的希望碾碎。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撲棱棱”的翅膀扇動聲,緊接著,是親兵驚訝的喊聲:“大人!有隻鸚鵡飛進來了!”
宗澤微微一怔,虛弱地抬了抬眼:“鸚鵡?誰家的鸚鵡會飛到留守府來?”他在東京待了數年,從未聽說哪家官員養過鸚鵡,更何況這兵荒馬亂的時節,尋常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哪還有心思養這些玩意兒。
親兵快步走到院門口,又很快折返回來,手裡捧著一隻羽毛翠綠的鸚鵡。那鸚鵡倒不怕人,站在親兵的手掌上,歪著腦袋,嘴裡還時不時發出“喳喳”的叫聲。最讓人心奇的是,它的左腳踝上,竟綁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竹筐,竹筐用細麻繩係著,看起來格外精巧。
“大人您看,這鸚鵡腳上還綁著東西。”親兵將鸚鵡遞到榻邊。
宗澤的目光落在那竹筐上,心裡滿是疑惑。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解開麻繩,將竹筐取了下來。竹筐裡墊著一層軟紙,紙上放著一張折疊得整齊的字條,字條是用粗麻紙寫的,墨跡還帶著幾分新鮮。
他慢慢展開字條,昏花的眼睛湊得極近,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起初,他的眉頭還皺著,可越讀,眼底的疲憊竟漸漸被一絲光亮取代,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字條上的字不多,卻字字有力:
“宗澤將軍辛苦了。150萬斤糧食、3萬斤草料,易軍即刻押送赴東京;13萬易軍已離滄州,正向東京馳援,共守中原,同雪國恥。——易楓”
“易楓……”宗澤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眶竟不自覺地紅了。他雖未見過易楓,卻早從河北義軍的口中聽過這個名字——那個在滄州拉起一支易軍,殺金兵、救百姓,連金人都聞風喪膽的年輕將領。他曾在第十道奏折裡提過易軍,請求朝廷聯合這支力量,可那時的朝廷,連他的奏折都懶得看,更別提理會一支“民間義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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