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江口。
子時三刻，福州城南碼頭。
李旦和許心素化裝成商賈，隻帶了十餘名心腹，悄悄登上一艘不起眼的貨船。
船老大是跟了李旦二十年的老部下，見人齊了，立即下令起錨。
貨船順閩江而下，向出海口駛去，走的是最危險的一條海路。
李旦站在船頭，望著逐漸遠去的福州城燈火，心中五味雜陳。三十年的基業，一朝放棄，任誰都會心痛。但比起性命，這些都不重要了。
“隻要出了海，天高皇帝遠……”他喃喃自語。
然而就在這時，前方江麵忽然亮起數十盞燈籠。
緊接著，是震天的戰鼓聲和號角聲。
“大明皇家海軍在此！前方船隻立即停船受檢！”
李旦臉色大變：“怎麼可能？！這麼偏僻的一條海陸，他們怎麼會知道？”
許心素癱坐在地：“完了……全完了……”
隻見江麵上，十艘戰船呈扇形排開，封鎖了他前後的所有道路。
為首旗艦上，“孫”字大旗在火把照耀下格外醒目。甲板上，孫元化一身戎裝，冷眼看著那艘試圖調頭的貨船。
“放舢板，包圍它。”孫元化下令，“記住，要活捉李旦、許心素。這是聖旨。”
三十餘艘小艇如離弦之箭，迅速將貨船圍住。海軍士兵鉤索齊發，攀船而上。李旦的心腹試圖抵抗，但寡不敵眾，片刻間就被製服。
當士兵將李旦和許心素押到孫元化麵前時，這位海軍統帥仔細打量了二人一番。
“李船主，久仰大名。”孫元化淡淡道，“隻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見麵。”
李旦昂然挺胸：“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殺？”孫元化搖頭，“陛下有旨，要押你們回延平，在警示碑前淩遲處死。你的九族，也要在那裡陪葬。”
李旦終於色變：“九族？！我李家上下百餘口，他們何罪之有？！”
“延平六萬百姓，又何罪之有？”孫元化反問，“你勾結倭寇時，可曾想過今日？”
李旦啞口無言。
同一夜，在福州城內。
葉向高的府邸中，這位曾經的內閣首輔枯坐書房，麵前擺著兩份文書：一份是朝廷公布的延平慘案詳情，一份是剛剛收到的李旦和許心素二人隻帶著心腹逃跑的消息。
管家葉忠跪在一旁，老淚縱橫：“老爺，趁現在還有時間，走吧……老奴已經備好了馬車……”
“走？往哪走？”葉向高苦笑，“延平六萬冤魂在看著，我能走到哪裡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福州城，曾經是他立誌要光複的“大明正統”所在，如今卻成了他的葬身之地。
“我葉向高，萬曆八年進士，兩朝元老，官至首輔。”他緩緩道，“一生自詡忠君愛國，卻晚節不保，投了偽朝，害了福建百姓……延平那些人命，有我的罪。”
他轉身，對葉忠道：“去，把全家人都叫到祠堂來。”
葉忠預感不祥：“老爺……”
“快去！”
半個時辰後，葉家老少七十餘口齊聚祠堂。葉向高站在祖宗牌位前，逐一看過兒孫、妻妾、族人。
“今日叫大家來，是要說一件事。”他聲音平靜，“我葉向高，誤信奸人，投了偽昌隆，是為不忠；未能勸阻李旦引倭寇入閩，致使延平六萬百姓慘死，是為不仁。此等大罪，朝廷絕不會赦，我也問心有愧。”
祠堂內一片死寂，幾個婦人開始低聲啜泣。
“但我葉家，世代書香，不能受刑場之辱。”葉向高繼續道，“我已決定，全族自儘，以謝天下。願意隨我去的，留下；不願意的，現在可以走——但我話說在前頭，哪怕是今天你們出了這個門，也還是跑不掉的，帝王和福建百姓的震怒不是你們能夠承受的。今日一起走了還能少受一些折磨。”
聽到葉向高，女人們頓時就都哭了起來，可是卻無人敢走出這個家門。
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一旦皇帝的大軍到來，她們可能會受到更多的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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