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大著大軍進入瀋陽城內，然而瀋陽城內的景象卻比城外更加令人心寒。
街道冷清，商鋪緊閉，隻有零星幾個老弱蹣跚而行，看到有軍隊入城，慌忙躲進巷子深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焦糊和排泄物混合的怪味——那是大規模遷徙後留下的痕跡。
來到曾經的皇宮——如今已空蕩蕩的所謂“皇宮”——代善見到了留守的幾名文官和幾個鑲黃旗的老弱佐領。
“大汗何時走的？”代善開門見山。
“昨、昨日淩晨。”一名文官戰戰兢兢地回答，“帶走了兩黃旗所有能戰之兵，還有……還有城中大部分糧草軍械。”
“留下了多少糧食？”
“夠……夠八千人半月之用。”
代善冷笑。半月？麵對熊延弼和袁可立率領的明軍精銳，這城牆能守半月？怕是三天都難。
“武庫呢？”
“大汗帶走了所有新式火器和新鑄的刀甲，留下的多是破損舊物……”
碩託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木屑紛飛。代善卻抬手製止了兒子的憤怒，轉向那些麵色惶恐的官員：“大汗可有口諭留下？”
文官們麵麵相覷，最後一名老佐領顫巍巍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大汗臨行前留下此信，命奴才務必交到大貝勒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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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善接過信，拆開。信紙很薄，上麵是皇太極親筆的滿文，字跡略顯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成：
“代善吾兄：弟不得已北狩，以存族類薪火。瀋重地，遼東鎖鑰，非兄不能守。兄率兩藍旗兒郎，據堅城，抗明虜，為弟爭取十日之期。十日之後，若事不可為，兄可自決行止。他日若我族復興，必為兄及諸將士立碑鑄像，永祀香火。弟皇太極頓首。”
信很短，容卻沉重如山。
“十日……”代善喃喃重複，將信紙緩緩摺好，收懷中。他抬頭看向大殿外沉的天空，角扯出一苦的笑意。
皇太極沒有說“務必死守”，而是“爭取十日”。這位八弟終究還留了一兄弟分，沒有直接命令他們死戰至最後一人。
但這分，何其廉價。用兩藍旗2萬士兵的命，換取十日時間。
“阿瑪，信中說什麼？”嶽託低聲問。
“沒什麼。”代善轉，眼神已恢復往日的冷峻，“傳令：所有牛錄額真以上將領，即刻到武英殿議事。半個時辰不到者，斬。”
武英殿，氣氛抑得讓人不過氣。
兩藍旗所有將領都到了，一共一百三十七人。他們大多都神恍然，臉上寫滿疲憊。
代善站在殿前，沒有坐那張曾經屬於皇太極的龍椅，而是站在臺階下，與眾人平視。
“大汗已北狩。”他開門見山，“我們的任務，是守住瀋，至十日。”
一陣輕微的。十天，麵對攜大勝之威而來的明軍銳，這幾乎是不可能完的任務。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代善的目光掃過眾人，“覺得這是送死，覺得被拋棄了，覺得不值。”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但我要告訴你們，這不是為大汗一個人守城！是為我們留在北方的族人爭取時間！是為我們那些被帶走的族人守生機！正黃旗、鑲黃旗裡，有你們的兄弟、子侄；北去的隊伍裡，有你們的妻女、姐妹！我們在這裡多守一天，他們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多一分將來東山再起的可能！”
這番話擊中了在場大多數人的軟肋。滿洲八旗以血緣和部落為紐帶，許多人的親族確實在兩黃旗中。如果瀋陽迅速失守，明軍長驅直入，北逃的隊伍很可能被追上，那時才是真正的滅族之禍。
“大貝勒，您就說怎麼打吧！”一名滿臉刀疤的梅勒章京（副都統）站出來，“撫順的仗咱們都打過，明狗的火炮火銃是厲害，但咱們也不是泥捏的！守十天就守十天，大不了把命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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