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不敢！”我垂首斂眸，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中絲帕，那方素白的錦緞被絞出細密的褶皺。殿內鎏金香爐飄出的龍涎香縈繞身側，卻驅不散因他驟然逼近而泛起的微顫。
他忽然執起我的腕骨，指腹摩挲著我腕間那串先帝親賜的白玉葡萄串，聲音似含著化不開的溫軟：“你是不敢動怒，還是連心湖都懶得為旁人起波瀾？”明黃的龍袍掃過地麵時帶起細微的風，將他身上清冽的雪鬆香送得更近，“入宮多時，竟沒見你為誰紅過眼眶，倒像是個揣著琉璃心的玉人兒。”
“陛下……”我剛欲開口分辯，他已用指節輕輕按住我的唇瓣，指腹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驚得我睫毛如蝶翼般顫了顫。抬眼正撞進他含笑的墨眸裡，那雙眼曾在朝堂上令權臣戰栗，此刻卻映著燭火的碎光，漾著我讀不懂的情愫。
“莫要辯解。”他忽然俯身，在我鬢邊落下一吻，發間的龍涎香與他身上的雪鬆香交融成奇異的暖意，“今夜便去昭陽殿伴駕。”那聲“伴駕”說得極輕，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繾綣，讓我恍惚間竟生出錯覺——仿佛眼前人不是日理萬機的帝王，隻是個尋常男子在與心上人低語。
可這念頭不過轉瞬便被掐滅。他是坐擁四海的天子，後宮光正位皇後便有五位，更遑論各宮如花美眷。記得上月淑妃有孕時，他曾在坤寧宮連宿三日，賞賜的珍寶堆得比儲秀宮的珊瑚樹還高。這樣的恩寵，豈是我這無家世無子嗣的才人能奢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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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遵旨。”我屈膝福身時，發間的珍珠步搖輕輕晃動，垂下的流蘇恰好遮住眼底翻湧的澀意。隻盼他能早些離開，好讓我喘口氣——這深宮的每一次恩寵，都像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罷了，先隨朕去禦書房。”他忽然牽起我的手，那掌心的溫度竟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近來朝臣總讚朕勤政英明，倒要瞧瞧，這明君的案頭都堆著什麼寶貝。”
我抬眸望他，見他嘴角噙著抹狡黠的笑意，竟不像平日裡那個荒淫無度的帝王。難道真是前幾日我悄悄放在他茶盞旁的《治世要略》起了作用？指尖被他握得更緊，我隻得順著他的力道前行，裙裾掃過金磚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宮殿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陛下本就英明神武，”我垂眸望著他玄色靴底繡著的五爪金龍，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滿朝文武的讚譽，原是陛下應得的。”話雖如此，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這位慣會在禦花園逗弄白狐的天子，如今竟也想學先祖勵精圖治了？
鎏金蟠龍燭台的火苗在案幾上搖曳，映得我掌心的汗濕了半幅鮫綃帕。望著龍椅上慵懶斜倚的帝王，喉間滾過《貞觀政要》裡諫臣碎首的典故，終究咬牙啟齒：“古語有雲‘業精於勤，荒於嬉’，昔年太宗皇帝深諳‘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理，方有貞觀盛世。陛下若能以仁政撫黎庶，讓百姓衣食無憂，這江山社稷自會穩若磐石。”話音未落，後頸已沁出冷汗，恍惚間似見寒光閃過，耳畔仿佛響起了劊子手磨斧的沙沙聲。
意料之外的歎息聲驚破凝滯的空氣。帝王猛地坐直身子，玄色冕旒在暗室中劃出細碎銀光：“愛妃一語中的，朕被困於這九重宮闕，恰似籠中困獸。朝中權臣結黨營私，朕雖貴為天子，卻如牽線木偶。多少次午夜夢回，看著空蕩蕩的龍案，滿心皆是無力回天的悲涼。如今你這番話，倒像是寒夜中的一盞明燈，讓朕重燃希望。”他眼底翻湧的情緒驚得我指尖一顫，原來這看似昏聵的帝王，竟藏著如此深重的隱憂，你原來不昏啊！
我垂眸斂去眼底驚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繡的並蒂蓮。“臣妾愧不敢當。幼時於深閨中誦讀《尚書》《周禮》，見周公製禮作樂、伊尹輔佐商湯，常恨身非男兒，不能科舉入仕，一展胸中丘壑。每日困於繡房，對著綾羅綢緞，隻覺歲月蹉跎。”說罷輕拭眼角，淚滴墜在鮫綃上洇出深色痕跡。他哪裡知曉，這淚水中浸透的，是父兄在詔獄受儘酷刑的慘狀，是滿門忠烈被誣謀反的冤屈，更是我蟄伏深宮，隻為等待複仇時刻的隱忍與悲愴。
劉辰溫熱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腕，力度恰到好處地將我從冰涼的青磚上扶起。他鳳目微眯，燭火在他眼底跳動，仿佛藏著萬千算計：“愛妃若願與朕攜手，以你我夫妻之力，定能將這搖搖欲墜的江山重新穩固，讓我劉氏皇朝永世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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