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礦安全律》的頒布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潑入冷水,在帝國上下引發了劇烈的震蕩。舊貴族們的怨懟與不甘在暗處發酵,而第一批工部巡察禦史的離京,則如同撒向四方的一張巨網,開始收緊對地方工礦的管控。贏駟深知,法律的威懾需要時間才能轉化為根深蒂固的習慣,而他,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等待。巫山的陰影、甘龍與楚地巫師的勾結,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催促著他必須讓大秦的工業肌體以更高效、更強大的方式運轉起來。
龍首原的工地上,高爐已然矗立,依靠巴蜀運來的合格焦炭和本地改良的水力鼓風,終於流淌出了第一爐合格的鐵水。那赤紅的洪流象征著希望,但也暴露出了新的問題。贏駟巡視新建的兵器作坊時,發現了一個令人頭疼的現象——同一批次的弩機,其上的螺絲、齒輪竟然無法互換!甲作坊造的螺栓,擰不進乙作坊造的螺母;丙工坊的車軸,裝不上丁工坊的車輪。工匠們各自為政,全憑經驗和手感,所謂的“標準”千差萬別。
“如此各自為戰,如何能實現量產?如何能快速裝備大軍?如何能讓百姓用上價廉物美的器物?”贏駟對著彙集而來的將作少府官員和主要工坊的大匠們,語氣沉肅,“我大秦的工業,不能永遠停留在精工細作的‘匠人’階段,必須邁向高效、統一的‘工業’階段!”
他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概念——“標準化”。
在奇工院最大的議事廳內,贏駟命人掛起了巨大的黑板(由他引入的簡易教學工具),親自拿起石灰筆,在上麵畫出了簡單的螺絲、齒輪、軸承的圖形。
“所謂標準化,便是將一切基礎零件,按照統一的規格、尺寸、形製進行生產。”贏駟一邊畫,一邊講解,“譬如這螺絲,其螺紋的間距、深度、牙型,必須完全一致;這齒輪,其模數、齒數、壓力角,必須嚴格遵循同一標準。如此,無論產自何坊,隻要是同一標準的零件,便能完美互換,組合成器!”
這個概念讓在場的許多老匠人麵麵相覷,他們一生都在追求獨一無二的“手感”和“獨門技藝”,從未想過要將自己的“絕活”框定在死板的數字和規格裡。
“陛下,這……這豈不是束縛了匠人的靈性?”一位須發皆白、以打造精密青銅鎖具聞名的大匠忍不住出聲,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解與抵觸。
“靈性?”贏駟看向他,目光銳利,“老先生的鎖具固然精巧,可能否在一天內打造出千把完全相同的鎖,裝備給千個急需的府庫?當戰車在戰場上損壞,能否從另一輛戰車上拆下輪軸立即更換?朕要的,不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品,而是可以大規模複製、快速替換、支撐起整個帝國運轉的工業基石!”
他命令以白雪為首的奇工院核心成員,立即著手製定《大秦工業製式》。首先從最基礎的緊固件(螺絲、螺母)、傳動件(齒輪、軸承)以及常用的度量工具開始。贏駟提供了現代公製的基本概念,但結合當下工藝水平,重新定義了一套以“秦分”、“秦寸”為基礎的、更加精確的度量體係,並製作了標準原器,存放於奇工院,要求各工坊定期校驗。
與此同時,他更進一步,提出了“流水線”作業的雛形理念。
“將一件複雜器物的製造過程,分解為數十個乃至上百個簡單的工序。每個工匠隻負責其中一道或幾道工序,反複操作,熟能生巧。器物在半成品狀態下,在不同的工位間流轉,最終組裝成成品。”贏駟在黑板上畫出簡單的流程圖,“如此,可避免一名工匠從頭到尾製作一件器物所耗費的大量時間與可能產生的錯誤,更能讓新手經過短期培訓即可上崗,極大提升生產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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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工業製式》(第一版)的頒布,在工匠階層引發了比《工礦安全律》更為深刻的震動。這不僅僅是管理上的約束,更是對傳統生產模式和思維習慣的根本性顛覆。
阻力巨大。不少資深匠人消極抵製,認為這是對他們技藝的侮辱。一些由舊貴族暗中控製的工坊,更是陽奉陰違,表麵上答應,背地裡依舊我行我素,甚至散布謠言,稱標準化會導致器物失去“靈魂”,是亡國之兆。
贏駟對此早有預料。他采取了雙管齊下的策略。一方麵,他選擇在由朝廷完全掌控的、為軍方生產製式弩機的官營工坊進行試點,強力推行標準化和流水線作業。墨雲被調來負責此事,他憑借著墨家對規矩、標準的天然親和力,以及之前在“黑龍”項目中積累的威望,艱難卻堅定地推動著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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