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稷核心穀地,醫署。
濃重的草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在空氣裡彌漫。原本寬敞的大廳和廂房,此刻擠滿了從“鐵脊山”前線送下來的傷員。痛苦的呻吟、壓抑的抽氣、醫官和學徒匆匆的腳步聲、以及清洗傷口的嘩啦水聲,交織成一曲沉重而忙碌的戰爭副歌。
最裡間一間相對安靜的單人病房內,謝景珩赤著上身,趴在鋪著乾淨白布的硬板床上。他背上、肩頭、肋側,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痕,最嚴重的是左肩後方一處被能量灼燒出的焦黑傷口,以及右側肋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醫署最好的老大夫,正小心翼翼地為後者清創、縫合。細長的銀針穿著羊腸線,在皮肉間穿梭,謝景珩肌肉微微繃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林晚守在一旁,手裡端著溫水盆和乾淨的布巾,看著那猙獰的傷口和穿行的針線,隻覺得自己的心臟也像被那針線一次次刺穿,揪痛得無法呼吸。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落在謝景珩緊握的拳頭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隆起。
終於,最後一針縫完,老大夫熟練地打結、剪線,敷上特製的消炎生肌藥膏,再用潔淨的棉布層層包紮好。
“大都督底子好,這些外傷雖重,但未傷及根本,按時換藥,靜養月餘,當可痊愈。隻是……”老大夫洗淨手,撚著胡須,麵露憂色,“經脈間的灼傷和內力透支造成的空虛之症,非尋常藥物可醫,需慢慢溫養調理,切不可再妄動真氣,否則恐傷及根基。”
“有勞大夫。”謝景珩聲音有些沙啞,緩緩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疲憊如潮水般湧上。
老大夫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留下內服的湯藥方子,便提著藥箱去照看其他傷員了。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林晚將水盆放下,擰了溫熱的布巾,輕輕擦拭謝景珩臉上和頸間的汗珠。動作輕柔,指尖卻微微顫抖。
謝景珩握住她的手腕,抬眼看她。她的眼眶微紅,臉上寫滿了疲憊與後怕,下唇有一處被自己咬破的痕跡。
“嚇到了?”他低聲問,想抬手撫她的臉,卻牽動傷口,悶哼一聲。
“別亂動!”林晚急忙按住他,聲音帶著哽咽,“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當時……”
她知道他是為了摧毀那個威脅巨大的“幽能震擊塔”,是為了守住防線,是為了所有人。可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的衝擊是另一回事。看著他渾身是血、幾乎站立不穩地被攙扶進來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世界都要塌了。
“我知道。”謝景珩用力握緊她的手,目光深沉地鎖住她,“但我必須去做。晚兒,我是新稷的大都督,是他們的統帥。有些險,不得不冒。”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林晚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滾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滾燙,“你要是……要是回不來,我怎麼辦?新稷怎麼辦?”
謝景珩的心臟像是被那雙淚眼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他看著她滾落的淚水,那裡麵不僅僅是對他的擔憂,還有連日來主持大局、殫精竭慮的壓力,對前線將士傷亡的痛心,以及對未來不確定的恐懼……所有的情緒,在這個相對安全的私密空間裡,在他這個最親密的人麵前,終於決堤。
他不再試圖說什麼,隻是用力將她拉向自己,不顧傷口疼痛,用沒受傷的右臂緊緊環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帶著淡淡皂角清香和草藥氣息的頸窩。
“對不起……”他悶聲道,聲音裡帶著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情感,“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
林晚被他緊緊抱住,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不僅僅是傷痛的)和頸間傳來的濕熱呼吸,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她不再壓抑,反手抱住他寬闊卻傷痕累累的脊背,將臉貼在他汗濕的短發上,無聲地流淚,發泄著積壓已久的恐懼與壓力。
兩人就這樣緊緊相擁,在彌漫著藥味的病房裡,在窗外隱約傳來的傷兵呻吟聲中,汲取著彼此身上那份真實存在的、劫後餘生的溫度與力量。沒有言語,隻有心跳和呼吸逐漸同步,隻有緊緊交纏的手臂傳遞著無聲的誓言——生死與共,不離不棄。
良久,林晚的情緒才慢慢平複。她輕輕掙開他的懷抱,擦了擦眼淚,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藥快涼了,我去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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