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亮得嚇人,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我要打爐子!不一樣的爐子!要快!要厚實!鐵的!錢先欠著,成了,我給您打一個純銅的暖手爐!”
“爐子?”張師傅掙開他的手,上下打量這個渾身濕透、眼神狂熱的漢子,又看看那堆煤渣,嗤笑一聲,“陳老板,您莫不是餓昏了頭?這破煤渣,連個火星都蹦不出來,你要打爐子燒它?給灶王爺上供還嫌寒磣呢!”他轉身作勢要走,“老漢我還得回去打鋤頭,沒工夫陪你發瘋。”
“張師傅!”陳文強急了,猛地橫跨一步攔住他,聲音斬釘截鐵,“您信我一次!就一次!這爐子要是燒不起來,我陳文強給您當牛做馬還債!要是燒起來了,它就是咱們的活路!是金山銀山的鑰匙!”
他的急切和那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兒,終於讓張師傅停住了腳步。老鐵匠渾濁的眼睛盯著陳文強看了半晌,又瞟了一眼牆根下那幾個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苦力漢子,最後目光落回那堆煤渣上。他撇了撇嘴,像是下了某種決心,重重哼了一聲:“行!老漢我今天就看看,你這‘金山銀山的鑰匙’是個啥妖孽!先說好,料錢工錢,一個子兒不能少!打啥樣的爐子?趕緊畫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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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大半天,這破敗的小院成了熱火朝天的工坊。雨還在下,寒意更重,但院子裡的氣氛卻截然不同。爐火被張師傅重新引燃,簡陋的炭爐噴吐著灼人的氣息,驅散著周圍的濕冷。鐵砧被擺到院中唯一能避雨的棚子下,沉重的鐵錘敲打赤紅鐵塊的“叮當”聲,帶著一種原始的、充滿力量的節奏,壓過了惱人的雨聲,成了小院的主旋律。
陳文強完全變了個人。他不再是那個為幾文錢愁眉苦臉的落魄老板,仿佛又回到了他發跡前,親自在礦上盯著設備改造時的狀態。他卷著袖子,褲腿高高挽起,露著沾滿煤灰泥漿的小腿,圍著張師傅和那幾塊燒紅的鐵料團團轉,嘴裡蹦出一連串讓老鐵匠和苦力們都瞠目結舌的詞語。
“張師傅!這裡!爐膛要深!對,再深一寸半!直徑可以收窄點…對!這叫‘燃燒室容積’,容積大了才能燒得透!”他指著鐵皮桶內部比劃著,手指幾乎要戳到滾燙的鐵皮上。
“通風!通風是關鍵!不能隻靠爐門!”他拿起一根廢棄的鐵釺,在爐體靠近底部的位置用力一點,“這裡,還有對麵!開孔!開一圈!對,這叫‘一次進風口’!空氣從底下往上頂,才能把火燒旺!”
老鐵匠張師傅聽得直翻白眼,手上鐵錘的力道卻不自覺加重了幾分,叮叮當當,火星四濺。“啥…啥空?啥容雞(積)?老漢我打了半輩子鐵,爐子沒做過一千也有八百,都是上麵開口下麵透風,哪有你這麼多彎彎繞!”他嘴裡抱怨著,動作卻絲毫沒停,按照陳文強指點的位置,用鑿子精準地在燒紅的鐵桶壁上鑿出幾個均勻的小孔。
“一次進風?”鐵頭在旁邊幫忙拉風箱,聽得雲裡霧裡,忍不住問,“老板,那還有‘二次’不成?”
“聰明!”陳文強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濺起一片泥點,“一次風從底下進,是保命的!二次風,”他手指猛地向上,指向爐膛上方靠近爐口的位置,“在這裡!再開一圈小孔!讓冷空氣貼著爐膛壁進去!這叫…這叫‘空氣分級燃燒’!懂不動?冷空氣裹著熱煙氣,攪和起來,把沒燒完的黑煙、煤渣裡剩下的那點寶貝‘揮發分’,再給它燒一遍!燒得透透的!煙就少了!火就更猛!更熱!”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仿佛那爐子裡已經騰起了他想象中的熊熊烈焰。
周圍的苦力們聽得半懂不懂,隻覺得老板說的每個詞都新鮮又帶著一股子讓人莫名信服的力量。張師傅雖然依舊罵罵咧咧“花裡胡哨”,但看著陳文強那副成竹在胸、指點江山的模樣,鑿子下二次進風孔的位置卻鑿得格外精準。鐵錘敲擊,鑿子啃噬著灼熱的鐵皮,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陳文強親自上手,用一根磨尖的鐵棍在爐體內部小心翼翼地刻畫著幾道淺淺的、螺旋向上的凹槽。他乾得極其專注,額頭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這又是弄啥?”張師傅喘著粗氣問,爐火映著他黝黑臉上亮晶晶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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