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雄被兩名秦銳士死死按著肩膀,強壓著跪倒在冰冷刺骨的白玉石板上。
他奮力掙紮,如同一頭落入陷阱的困獸,喉嚨裡發出不甘的嘶吼,卻無法掙脫那鐵鉗般的力量。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不遠處,那片尚未乾涸的暗紅血跡上——那裡,剛剛倒下了他曾經最倚重的謀士,墨文。
那決絕赴死的身影,那雙平靜中帶著無儘遺憾與堅守的眼睛,恍惚間,鐵雄仿佛又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個春光明媚卻又帶著寒意的午後……
他記得自己曾指著學堂裡那些衣衫襤褸卻眼神明亮的貧寒子弟,激動地握著墨文的手許諾:“先生大才!若得你相助,他日我鑄鋒城強盛,必首先廣設學堂,讓城中所有孩子,無論貧富,皆能讀上書,明事理!這,便是我鐵雄對你的承諾!”
那時的他,是真誠的,是懷著與墨文共同打造一個強盛、文明、百姓安居樂業的鑄鋒城的理想的。
最初的幾年,是他們君臣相得的蜜月期。鑄鋒城在墨文的精心輔佐下,整頓吏治,發展民生,興辦教育,一派欣欣向榮。可後來……後來權力和勝利如同最醇的毒酒,漸漸麻痹了他的心智。
他迷戀上了開疆拓土、號令四方的快感,開始覺得墨文那些關於休養生息、藏富於民的勸諫是“婦人之仁”,是阻礙他成就“霸業”的絆腳石。
鑄鋒城漸漸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營,打鐵聲取代了讀書聲,刀光劍影掩蓋了書香墨韻。他疏遠了墨文,身邊聚集起越來越多像劉主簿那樣,隻會歌功頌德、助長他野心的佞臣。
“如果……如果當初,我能一直聽他的……”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和悔恨,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鐵雄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這悔恨,不僅是為了此刻的敗亡,更是為了那個曾經觸手可及、卻被他親手毀掉的、更好的未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旁邊那群跪在地上、此刻正為了活命而醜態百出、爭先恐後向敵人表忠心的文官。
尤其是那個劉主簿,當年就是靠著搜刮民脂、滿足軍需而得寵,此刻卻把“棄暗投明”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對比墨文以死踐行的忠烈,這些人的行徑,簡直醜陋得令人作嘔!
信任?他曾經最信任墨文的才華和理想,卻最終背棄了他。他信任這些佞臣的奉承和“能乾”,結果城破之時,他們是最先、也是最徹底背叛的!
巨大的諷刺,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鐵雄的神經。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混合著臉上的血汙、灰塵和失敗的屈辱,化作兩行滾燙的淚水,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順著他粗糙的臉頰滑落。
這淚,為墨文的死而流,為那個逝去的、充滿希望的理想而流,也為自己這眾叛親離、一敗塗地的荒唐結局而流。
“押走!”
秦銳士們粗暴地將他從地上拽起,推搡著,連同那些投降的文官一起,踉踉蹌蹌地向著破碎的城主府門外走去。
粗糙的繩索深深勒進腕部的皮肉,左臂箭傷處的劇痛一陣陣襲來,但這些肉體上的痛苦,此刻遠不及他心中那萬念俱灰的絕望。
走出那象征著他最高權力和最終恥辱的府門,熟悉的街道映入眼簾,卻已是滿目瘡痍。
曾經車水馬龍、商鋪林立的青龍街,如今遍布斷壁殘垣,硝煙未散,暗紅色的血跡在青石板路麵上肆意流淌,凝固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斑駁。
一隊隊盔明甲亮、紀律嚴明的華夏軍士兵正在巡邏、清理戰場,他們用洪亮而冰冷的聲音反複宣告著:
“鑄鋒城已破!城主鐵雄被活捉!抵抗者死,投降者生!”
“放下武器,既往不咎!林禦大人隻誅首惡,不傷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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