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起初並未立刻察覺異樣,直到瞥見有深色的液體,隨著他的腳步一滴一滴落下,浸入腳下的沙粒,留下一串蜿蜒而清晰的痕跡。
順著那液體的軌跡追尋,才發現源頭來自他的左手。而那液體……是血。
數秒後,周觀熄緩緩抬起手,看向自己手背——碧綠鮮嫩的枝葉竟自血肉中拔節竄出,詭譎的明橙色花苞懸於莖葉頂端,悄無聲息地綻放。
蔓月鈴蠱,自蠱入體內的那刻起,痛楚與生死,便全係於下蠱之人的一念之間。
顏鈴盯著那一簇於血肉之中盛開的花,牙關緊咬,胸膛起伏,連呼吸都被海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真的是他。
哪怕之前隻憑傷口形狀便已有了猜測,可眼前的這一幕,真真切切地告訴著他:餐廳裡的、影院裡的,那位被他下蠱的“大老板”……竟然真的是周觀熄,不是別人。
大腦已經混沌一片,他麻木地、全憑本能地顫聲道:“……我最後再警告你一遍,不要過來!”
然而周觀熄置若罔聞,隻是靜靜垂下手,任由枝葉滋長、花朵綻放,鮮血肆意順指尖流淌,繼續堅定地向他走來。
他的腳步甚至沒有因此停頓分毫。顏芙與後方族人瞳孔驟縮——蔓月鈴蠱催生時的痛楚錐心刺骨,常人早已倒地翻滾掙紮哀求,可這個人……竟然能依舊一聲不吭地走著?
顏鈴見狀,心頭同樣大震,咬緊牙關,驚亂不堪地步步後退。
幾秒之後,周觀熄的身形終於頓住,再度停下了腳步。
這一次,他抬手捂住了左肩下方。
又一枚蠱種驟然破裂,在距離心口不過幾厘米的位置,肆意地竄升而起。鮮血噴湧而出,枝葉與莖杆從指縫間蔓延開來,花朵隨之盛開,血珠在微微卷曲的花瓣邊緣綴著。那是殘酷而又令人驚歎的美麗。
顏鈴終於無法抑製聲線中的顫意:“……我再說最後一遍,如果你不想死,就立刻離開這裡,永遠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和我的族人麵前。”
冷汗沿著周觀熄的額角滑落,海浪聲變得遙遠。
他的感官開始遊離,卻在幾秒鐘後捂住肩頭,重新抬起腿,繼續向前緩慢而堅定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起來。
後方族人們徹底駭然,議論著“他瘋了?”“他是想死在這裡嗎?”“他要是死在這裡,我們該怎麼辦?”
這個男人似乎全然感知不到疼痛,仿佛痛楚隻是令他更清晰意識到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種媒介——他隻是繼續向前走,想要抹去最後那段距離,一步一步來到顏鈴麵前。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連生死疼痛都無所畏懼的人,卻在看到顏鈴臉上的神情時,選擇停住了腳步。
因為他看見,一滴淚正從男孩輕顫的眼眶滑落。
很輕,很細的一滴眼淚,從那雙漂亮清潤、如小鹿般的眼中滾落,像珍珠般劃過臉頰,最後碎在腳下的浪花中,消融於無邊無際的大海。
他望著周觀熄那綻開血與花的肩頭,淚水一顆一顆地眼眶滾落,他哭得是那樣傷心,像個闖下禍卻無處躲藏的小動物,無措而恍惚地向後退著:“……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欺騙了他、傷害了他,卻還要在此刻,在疼痛如潮的逼迫下,依然選擇義無反顧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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