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好好地完成這場婚禮我就幸福了啊,為什麼還要來問我的……心?
心裡空空如也,好像敲敲胸口就會發出空洞的響聲。
分明感覺不到難過,可他知道自己很難過,分明很想把戒指套上那根纖長的手指,可是動不了,身體像是鏽住了的鐵皮人。
他使勁使勁又使勁,他想這樣拖著新娘子該多傷心啊,在賓客們麵前該多難堪啊。賓客們騷動起來,尤其是那些女孩,那是伴娘們,伴娘們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說:“對了!忘記了!還要把傀儡燒死!”
她們歡喜地點燃了火把,從路明非和繪梨衣身邊跑過,提著長袍的擺,露出炫目的腿,像是成群的小鹿。她們從教堂的水泥大門下跑過,沿著曲折的樓梯登上鐘樓,路明非往高處看去,風旋轉著直上天空,那座澆築在教堂頂部的水泥十字架從霧氣中顯現出來,穿著素白婚紗的人偶被人用鐵絲捆綁在十字架上,她做得非常簡陋,四肢跟被人打斷了關節似的,無力地下垂,臉用白色的麻布縫成,因為手工太粗糙了,所以那張臉看起來支離破碎,像是什麼邪惡的傀儡娃娃。
難道是某些地方的婚禮有把傀儡娃娃燒掉以示燒死魔鬼祈求吉祥的意思?路明非茫然地望著高處的傀儡娃娃,他抓著繪梨衣的手,暗地裡為自己鼓勁,燒完傀儡娃娃後繼續婚禮的儀式時可千萬別再犯慫了。
風吹起傀儡娃娃的麵紗,她的耳邊銀光跳躍。怎麼會有這種看起來很貴重的首飾掛在這麼難看的傀儡耳邊?路明非眯起眼睛去辨認那東西。
那是一對銀色的四葉草耳墜。
“諾……諾。”這個聽起來極度陌生的名字從路明非的嘴裡吐出,他根本就是無意識地念了出來,又像是那顆本該空空作響的心臟搏動起來發出的聲音。
繪梨衣緊緊地拉著他的手,可他無意識地鬆開了繪梨衣,戒指從他手中墜落,他慌慌張張地向著鐘樓跑去。他完全慌了,他怕那些女孩就這麼燒掉了傀儡,怕得要死。
背後傳來幽幽的歎息聲,似乎是牧師發出的。路明非忽然驚醒,這是他的婚禮,他距離幸福隻剩一步了,他這一走婚禮該怎麼辦?
他猛地回頭,繪梨衣站在烈焰中,仍舊穿著白色的長裙和高跟靴子,腳踝上的金色鏈子閃著光。頭紗和白裙化為黑煙,黑煙中他的新娘以木枝為骨,用麻布縫製麵部,用墨筆點出呆滯的眼睛。
原來他的新娘也是傀儡,他鬆開了她的手,所以傀儡失去了生命。世界熊熊地燃燒著,他站在世界的中央。
路明非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都是冷汗。窗外是漆黑的夜和漫天大雨,他從噩夢中醒來,仍在春末夏初的東京。圓床的四麵垂下紅色的紗簾,身上蓋著輕軟的羽絨被。
他忽然想起深夜長街中的那場殺戮,以他所受的傷,本該躺在醫院的急救室裡,可現在他卻躺在情人旅館的房間裡,第一次享受了睡床的待遇。之前的幾天裡他一直睡在浴缸中。
他的頭很痛,身上也很痛,他記不得怎麼回到情人旅館裡來的了,他最後的記憶就是血腥女皇般的繪梨衣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黃金瞳中不帶一絲憐憫。
他摸摸身上,被砍傷的地方都已經結痂了,這說明那場殺戮是真實存在的,並非他的另一個噩夢。他記得曾對自己用過那個“不要死”的言靈,通常這種言靈隻能讓被蒼蠅拍子打過的蒼蠅重新飛起來,不過在關鍵時刻還是救了他一次。他試著回憶那些不可思議的經曆,黑衣侍者、幻覺中燃燒起來的餐館,還有剛才那個詭異的夢,這一切似乎都是有所關聯的,但他想不明白。
腦海裡似乎多了些不屬於他的記憶,他確定那些事情不曾發生在自己身上,可他真真切切地回憶起來了。
他呆呆地看著屋頂。他好久都不想諾諾了,他正學著適應她在自己的生活裡扮演新的角色,作為老大夫人,江湖上俗稱大嫂。《古惑仔》裡說勾引大嫂要受三刀六洞之刑,可見勾引大嫂是何等淫賤下流的事,絕非一部書的主角該做的。可當他已經漸漸習慣了沒有諾諾的生活時,諾諾卻以一個醜陋傀儡的形象出現在夢裡。這個夢仿佛在暗示什麼,可他還是想不明白。
諾諾已經失蹤很久了,說是出外實習,可怎麼會有這麼秘密的實習,連愷撒都不知道她的去向。路明非隱隱地擔心起來。
他摸索著起身,想去接一杯水喝,忽然驚得蹦了起來,他這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來,繪梨衣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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