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誅翠
大概全天下的竹林都長得差不多, 鬱真如的洞府和上個位麵中沉煌遺跡也沒什麼區別。
和凡塵間的竹林相比,這裡更乾淨、更清幽,翠竹根根筆直挺立, 入目隻有滿眼綠意,別無它色,如同一道青色帷幔, 將內裡的時空與世界之外劃分開來。
帷幔之下,發生的一切都將不為人知。
踏進竹林的一刹那鐘情就感覺到冷。
他分不清到底是因為林中溫度的確更低些, 還是因為過往記憶帶來的條件反射。
為了揮散這種讓人不適的感覺, 鐘情假意像第一次踏足這裡一樣好奇張望。
看見兩竹有刻字的竹子時, 他停下腳步。
前世他亦在這裡駐足,然後開口念出那兩行閃著金光的刻字。
“鬱鬱黃花,無非般若;青青翠竹, 儘是真如。”
這是不知幾百年前, 當鬱真如還未受靈機,這裡還隻是一片普通的竹林時, 幾位文人墨客效仿古人做竹林會時留下的。
如今幾百年已過, 那些人都早已作古, 也並未在史書上留下什麼痕跡,竹林會上的清談闊論更是消散得無影無蹤。但這兩行心念一動趁著酒興留下的刻字,恰好成了點化某叢翠竹的良機。
世人皆以為深山老林才出精怪,實際上草木鳥獸想要成精, 與人的機緣是最不可或缺的一環。
若是從未見過人,它們隻會任由天生天養、難開靈智。
隻有見到過人,才會想要做人。
鐘情明知故問:“早聽聞道友自從化形便已有名字,莫非便是從這兩句佛偈中得來?”
“嗯。”
陰謀得逞,鐘情轉頭朝身側人燦爛一笑, 恍然大悟道:
“原來你叫黃花翠啊!久仰久仰!”
這句話從前他也這麼說過,不過那時候他帶著微妙的惡意,想要故意刺一下鬱真如惹他生氣。
現在便隻是全然覺得好玩。
他滿眼期待地等著鬱真如的反應,卻隻是等到鬱真如與他對視一眼,然後就跟燙到似的飛快扭回頭去。
鬱真如微微垂眸。
即使避開視線,鐘情那雙眼睛裡宛如惡作劇成功後那般明媚的笑意依然刻骨銘心。他不敢去回想,卻又總是一刻不停地想起來。
隻好盯著地上厚厚一層竹葉,不錯眼地打量。
竹葉當然沒有什麼好看的,他隻是在想,鐘情是故意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少年班三百年,他們雖然隻是點頭之交,但同年入學又一同幸存至今者寥寥無幾,怎麼可能連名字都不清楚?
故意裝作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為了拉開和他的距離——就像從前許多次那樣。
“鬱真如。”他輕聲開口,“我的名字。”
“哦,鬱真如。”鐘情依舊笑,“還是黃花翠比較好聽,你說是吧小翠?”
小翠——這名字有點太親昵了。
鬱真如有點受不了地微微側首,如果不是身邊人看著,他甚至想要不顧儀態地去按一按胸口,把那裡淤塞的泥淖錘散。
這神態落在鐘情眼中,就好像是麵前的人並不喜歡這個名字。
不過他完全能理解鬱真如不肯喜歡,前世的鬱真如也不喜歡。大概全天下能接受自己叫小翠的妖精也隻有那個傻瓜了。
調戲完畢,該做正事。
鐘情額心血線一閃,一柄石劍赫然出現在手中。
劍身造型古樸,毫無裝飾,連石頭的紋路都未打磨去。在劍鞘中時顯得毫不起眼,真就像一塊石頭,拔出來時才發覺劍身上石衣皸裂出無數細紋,每一道裂紋都湧動著紅光,像鮮血、像岩漿。
鮮血岩漿碰撞之下,嗡鳴聲激蕩不休。
“此劍名神秀。重達一億九千七百四十二萬斤,是我將一整座石山煉化而成。這山是我當年悟道的道場,峰高入雲,氣象萬千,是以造化鐘神秀。”
鐘情揮出一道劍氣,隨後收劍背在身後,很客氣地一抬手。
“鬱道友,請。”
鬱真如閉上眼。
再睜開時,麵前已經橫著一把青色的細劍,安靜地懸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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