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反而燃起一種棋逢對手的、危險的興奮。“謝大人一身正氣，令人欽佩。隻是……”他微微偏頭，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窗外沉沉的雨幕和遠處宮闕模糊的輪廓，“這京城的風雨，從來不是隻刮在一個方向。謝大人執意要去蹚這渾水，可要當心……”他傾身，嘴唇幾乎要碰到謝含章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那敏感的耳垂，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別被浪頭卷走，或者……被水底伸出的手，拖下去。畢竟，您這張臉，這身骨頭，若是折在清江浦，實在可惜。”
“不勞費心！”謝含章猛地側身避開那過分貼近的氣息，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聲音的平穩，“楚侍郎請回吧。都察院值夜，不接待閒雜人等。”
“閒雜人等？”楚硯禮挑眉，直起身，撣了撣本不存在的灰塵，笑容恢複成那副無可挑剔的溫雅模樣，“也罷。本官言儘於此，謝大人好自為之。”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謝含章最後一眼，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扉時，又停住，並未回頭，隻悠悠丟下一句：“對了，方才來時，瞧見顧侍讀提著食盒往這邊來了。春雨寒涼，謝大人縱使不念著自己，也莫辜負了顧兄一片‘摯友’心意。”
門被拉開，裹著雨絲的冷風灌入。楚硯禮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裡，隻有那最後一句帶著刺的“摯友”，像淬了毒的針，還懸在值房潮濕的空氣裡。
謝含章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燭光將他緊繃的側影投在滿牆的卷宗上，如同一柄出鞘待戰的劍。他盯著楚硯禮消失的方向，半晌，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掌心留下幾道深紅的月牙痕。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股被對方刻意撩撥起的怒意和那絲揮之不去的、被侵犯領地的異樣感壓下去，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回卷宗上那刺目的朱紅圈注，眼神卻比方才更加銳利沉凝。楚硯禮的警告和挑釁，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非但未能阻止他，反而激起了更洶湧的暗流。清江浦，非去不可！
值房內重新陷入寂靜，隻剩下燭火燃燒的輕微劈啪聲和窗外連綿的雨聲。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次響起腳步聲，輕緩而熟悉。
“含章？”溫潤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顧清讓提著一個黑漆食盒出現在門口。他一身青蓮色鷺鷥補子官袍，肩頭被雨水打濕了一片深色，發絲也沾著細密的水珠，清俊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驅散了方才楚硯禮留下的陰冷氣息。
“這麼晚了，還在看卷宗？”顧清讓走進來，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幾上，動作自然而熟稔。他打開盒蓋，一股清甜的參香混合著紅棗的暖意彌漫開來。裡麵是一盅猶自溫熱的參湯，旁邊還有一小碟精致的茯苓糕。
“聽院吏說你晚膳都沒用，又遇上楚硯禮來聒噪。”顧清讓舀了一碗湯，走到謝含章案邊，語氣帶著兄長般的無奈和心疼，“他那人慣會攪弄風雨，你不必與他置氣，平白氣壞了自己。來，先喝碗湯暖暖。”
那溫潤平和的聲音，帶著天然的撫慰力量，讓謝含章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下來。他揉了揉眉心，看著顧清讓遞到麵前的青瓷小碗，裡麵湯色清亮，浮著幾顆飽滿的紅棗。暖意隔著碗壁傳來。
“清讓兄費心了。”謝含章接過碗，指尖不經意觸碰到顧清讓微涼的手指。他並未在意，隻低頭看著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疲憊和麵對摯友時才流露的、極其細微的依賴，“漕糧案水深，楚硯禮不過是水麵上的浮沫。隻是他今日所言，倒提醒了我，清江浦之行，恐怕不會太平。”
“既知水深，更需謹慎。”顧清讓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謝含章略顯蒼白的臉上，溫聲道，“三殿下也已知曉此事，讓你放手去查，不必有後顧之憂。京中若有異動，殿下和我自會留意。”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和，“隻是含章，萬事以自身安危為重。朝堂再大的風浪，也終有平息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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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謝含章應了一聲，低頭喝了一口參湯。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暖意蔓延開來，確實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煩躁。顧清讓的關懷永遠是這樣恰到好處，像春日裡無聲的細雨，浸潤心田。他放下碗，拿起一塊茯苓糕，小口咬著。糕點的清甜和顧清讓身上淡淡的書墨香氣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令人安心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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