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閱儘世事的眼睛,在昏燈下閃爍著鷹隼般銳利而幽深的光。他身後跟著副指揮使陳鎮,陳鎮臉色陰沉,目光掃過石台上的屍首和謝凜,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如何?”馮銓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壓,在陰冷的停屍房裡激起輕微的回響。
謝凜直起身,將鑷子放回一旁的托盤,發出輕微的金屬磕碰聲。“回稟指揮使大人,”他抱拳行禮,姿態恭敬,語氣依舊無波,“表麵確似墜馬斷頸身亡。然,卑職於其頸後發現數處可疑扼痕,且……”他目光轉向孫猛緊握過遺書、此刻已被徹底掰開的左手,“其指縫間,殘留有微量桐油碎屑,與墜馬現場發現之物一致。另,其靴底後跟處,沾有大量同種桐油泥垢,遠超正常行走所染。”
“桐油?”馮銓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轉向陳鎮,“陳副使,你方才不是說,孫猛是酒後失足墜馬,現場勘查並無異樣麼?”
陳鎮上前一步,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指揮使大人明鑒,屬下確實帶人仔細查過。那校場平日跑馬養護,地上有些桐油痕跡也屬尋常,或是孫猛此前沾染,不足為奇。至於頸後淤痕……”他瞥了一眼屍首,語帶不屑,“許是墜馬時被衣領或雜物硌傷,也未可知。謝千戶未免……小題大做了。”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
“小題大做?”馮銓重複了一遍,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他踱步到石台邊,垂眸審視著孫猛頸後的淤痕,又看了看謝凜呈上的、盛著桐油碎屑的小油紙包。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台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孫猛乃黑石堡副將,正值壯年,常年騎射,控馬之術豈同兒戲?酒後墜馬本就蹊蹺,偏巧還留了封‘遺書’,將貪墨之罪一肩擔下,更巧的是,這遺書所指藏銀之處,怕早已被‘有心人’捷足先登了吧?”馮銓的語氣依舊平緩,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陳鎮臉上,“陳副使,你昨日午後便帶人去過黑石堡西亂葬崗‘例行巡查’,可曾……發現什麼異常?”
陳鎮臉色驟變,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卑、卑職……隻是例行公事!那枯柳下確實空空如也!想是那孫猛死前胡言亂語,或是銀錢早已被其同夥轉移!謝千戶僅憑幾點油汙和臆測的淤痕,便要推翻墜馬結論,攀扯同僚,實難服眾!”他語氣急促,帶著幾分被戳穿的惱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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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臆測?”馮銓終於抬起眼,那目光深不見底,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謝凜。”
“卑職在。”
“孫副將‘遺書’所言藏銀地點,即刻著可靠人手,掘地三尺再驗。至於這頸後淤痕與桐油……”馮銓的目光在謝凜和陳鎮之間掃過,最終落在謝凜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便由你這位理刑千戶,以‘協查軍餉貪墨案’之名,按北鎮撫司的規矩,深究到底。任何疑點,無論涉及何人,皆需徹查,一應所需人手、權柄,本座允你調用。”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臉色鐵青的陳鎮,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陳副使,你有異議?”
陳鎮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馮銓那看似詢問的語氣裡,蘊含的卻是不可違逆的命令和警告。他喉頭滾動,艱難地咽下所有不甘和驚懼,垂下頭,聲音乾澀:“卑職……遵命!定當全力配合謝千戶!”
“很好。”馮銓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仿佛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轉身,紫袍下擺在昏黃的燈光中劃過一道深沉的弧線,徑直向門外走去。臨出門前,腳步微頓,背對著屋內,丟下一句不輕不重的話:
“謝凜,傷未好透就別逞強。這北鎮撫司的刀,要磨得鋒利,也得先有握刀的力氣。” 言罷,身影消失在門外濃重的陰影裡。
停屍房內,死寂重新降臨,隻剩下油燈燃燒的劈啪微響。陳鎮猛地抬頭,惡狠狠地剜了謝凜一眼,那眼神淬毒般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與忌憚。他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冰冷的石台邊,謝凜垂眸,看著孫猛那張凝固著驚懼的麵孔。馮銓最後那句看似關心的話,在他心底激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不是感動,而是更深的警惕。這位指揮使在警告他量力而行,更是在提醒他——這把刀,握在誰的手裡,為誰而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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