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生擒
狼嚎穀，名不虛傳。淒厲的寒風在嶙峋怪石與深不見底的溝壑間穿梭激蕩，發出如同萬狼齊嚎般的尖嘯，撕扯著人的耳膜與神經。倒春寒的暴雪非但沒有停歇，反而變本加厲，鵝毛般的雪片被狂風卷成狂暴的白色漩渦，將天地塗抹成一片混沌的慘白，視線難及十步之外。七十裡風雪疾馳，即使是謝凜、楚硯禮這樣的高手，也耗儘了體力與內力，更遑論傷勢的反複撕扯。
穀口狹窄如咽喉，兩側是刀劈斧削般的絕壁。一座廢棄的烽燧如同垂死巨獸的骸骨，頑強地矗立在風口最勁、地勢最險的絕壁之上。燧體由巨大的黑石壘砌，早已被風霜侵蝕得坑窪斑駁，頂部坍塌了小半，露出內部黑洞洞的空間。此刻，那坍塌的缺口處，隱約透出一點極其微弱、搖曳不定的火光，如同鬼眼，在漫天風雪中若隱若現。
“烽燧內……有火光……不止一處……” 伏在穀口一塊巨岩後的謝凜壓低聲音，氣息因寒冷和左肩傷口的劇痛而略顯粗重。他玄色飛魚服幾乎與黑岩融為一體，隻有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穿透風雪，死死鎖定著絕壁上的目標。左肩下方厚重的繃帶早已被滲出的鮮血和汗水浸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持刀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哼，趙賁這喪家之犬，倒是給自己選了個好墳場。” 緊挨著他伏在另一側的楚硯禮冷笑，聲音帶著失血後的沙啞和刻骨的寒意。他肋下的傷口因一路顛簸和極寒，疼痛如同無數鋼針攢刺，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甚至有些發紫，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一種病態的興奮，如同盯住獵物的毒蛇。“影刃……果然名不虛傳，選這麼個鬼地方接頭，易守難攻，想悄無聲息摸上去，難如登天。”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掃過那陡峭濕滑、幾乎無處著力的絕壁，又落回謝凜蒼白緊繃的側臉，帶著一絲惡劣的審視，“謝千戶，你這半條命，還爬得上去麼？”
謝凜沒有理會他的挑釁，目光在絕壁和烽燧之間反複逡巡，最終停留在烽燧下方一處被巨大落石和常年風蝕形成的、極其隱蔽的凹陷處。那裡，拴著幾匹同樣裹著厚厚氈毯、在風雪中不安刨蹄的草原駿馬。馬匹的數量，以及鞍韉的樣式……謝凜的瞳孔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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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草原人。” 他聲音更沉，“三匹馬，鞍韉是‘黑狼部’的樣式。” 他指尖撚起岩石縫隙裡一點被風吹來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混合著馬糞和某種特殊油脂的碎屑。“他們剛進去不久。”
楚硯禮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幽深銳利：“黑狼部？草原最剽悍、也最貪婪的部落之一……趙賁這蠢貨，為了活命，竟真敢引狼入室？！” 他腦中瞬間串聯起一切——趙賁重傷逃入草原，自知難以憑借殘軀遠遁，更怕被朝廷或仇家追殺。他手中握著二皇子的親筆密令和邊軍布防圖，這是足以讓任何勢力瘋狂的籌碼！他選擇投靠與邊境素有摩擦、又貪婪無度的黑狼部，以出賣大胤核心機密為代價，換取庇護和逃往更遠草原深處的機會！而“影刃”……他們並非“押送”，而是奉命前來“接收”趙賁和這份致命籌碼！趙賁以為找到了靠山，殊不知自己已成了待價而沽的貨物，更是各方勢力眼中必須滅口的死棋！
“他活到頭了。” 楚硯禮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殺意，“無論落在誰手裡，他都得死。區別隻在於，他懷裡的東西，落在誰手裡！”
“強攻烽燧，死路一條。” 謝含章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他同樣伏在雪中，玄狐大氅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在風雪中依舊沉靜銳利的桃花眼。“影刃占據地利，烽燧狹窄，一夫當關。加上黑狼部的亡命之徒，我們這點人衝上去，隻會被射成篩子。” 他目光掃過楚硯禮肋下洇開的更大片暗紅和謝凜蒼白如紙的臉，“我們需要混亂。一場……讓他們自相殘殺的混亂。”
楚硯禮瞬間領會了他的意思，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瘋狂而嗜血的弧度：“火？” 他看向烽燧下方堆積的、被厚厚積雪半掩的枯枝敗葉和廢棄引火之物。
“火。” 謝含章的聲音斬釘截鐵。
計劃在幾個眼神和低語中迅速敲定。謝凜強忍著左肩撕裂般的劇痛，如同一道融入風雪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沿著絕壁最陡峭、最不被注意的陰影處向上攀爬。每一次發力，左肩都傳來鑽心刺骨的痛，冷汗浸透內衫，又被寒風瞬間凍成冰碴。他緊咬著牙關，下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唯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上方越來越近的烽燧基座。
楚硯禮則帶著兩名輕功最好的錦衣衛，繞向烽燧另一側相對平緩些的崖壁下方，他們的目標，是堆積在烽燧背風處、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引火物堆。
時間在呼嘯的風雪和無聲的攀爬中緩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終於，謝凜如同壁虎般緊貼在烽燧底部冰冷的黑石上，距離那個拴著草原馬匹的凹陷處僅數步之遙。他屏住呼吸，從懷中摸出一個特製的、包裹著油布的小竹筒——那是錦衣衛特製的延時引火之物。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塞進一堆半朽的、混雜著枯草和獸糞的引火物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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