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黃逆命
京城謝府的三日，於謝含章而言，竟比潼關戰場的刀光劍影更令人心力交瘁。
每一刻都是煎熬。一方麵要應對因盟書現世而驟然緊張、暗流洶湧的朝局，無數或試探或忌憚或怨恨的目光從四麵八方投來；另一方麵，則要時刻關注著姐姐謝雲舒那邊籌措藥材的進展，心係著遠方軍營中那個生死未卜的庶弟。
所幸，謝雲舒不愧為謝府實際上的當家主母，行事雷厲風行又滴水不漏。在她的全力運作下，“赤陽丹”所需的各類珍稀藥材，包括那株至關重要的百年赤靈芝，皆在次日傍晚前便已秘密送入含章院的小藥房。她甚至親自監督，挑選了兩位絕對可靠、世代服務於謝家且精通藥理的老嬤嬤，嚴格按照謝含章提供的丹方和製法，開始閉關煉製。
而最令人驚喜的是，關於“寒髓玉”的消息也有了著落。謝雲舒通過昔日閨中密友、如今的安郡王妃的關係，得知宮中藏珍庫內恰有一塊先帝時西域進貢的“冰髓寒玉”，性狀與記載中的“寒髓玉”極為相似。她當機立斷，動用了謝家積累多年的人情和父親謝泓的些許影響力，又恰逢蕭景琰正需安撫謝含章這位“功臣”，幾經斡旋，竟真的在第二日深夜，由宮中內侍悄無聲息地將一個寒氣森森的玉盒送入了謝府。
丹藥的煉製需耗時三晝夜，不容絲毫打擾。謝含章強壓下心中的焦灼，利用這三日時間，迅速處理了積壓的公務，並再次秘密入宮麵見了蕭景琰一次，稟報了潼關詳細的戰況及後續布防建議，對於楚硯禮及其黑雲騎，他隻客觀陳述其戰功與現狀，並未多做評價，將皮球巧妙地踢回給了蕭景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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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琰的態度依舊深沉難測，對謝含章的稟報不置可否，隻叮囑他好生休養，等待朝廷對平叛功臣的封賞旨意，對於楚硯禮，則隻淡淡說了一句“孤自有計較”，便不再多言。
終於，在第三日黎明破曉前，藥房的門緩緩打開。兩位疲憊不堪卻眼神興奮的老嬤嬤捧著一個小小的、用溫玉製成的藥瓶走了出來，瓶中躺著三顆龍眼大小、色澤赤紅、散發著奇異熱力與藥香的丹丸。
“大少爺，幸不辱命，‘赤陽丹’成了。”
謝含章接過那尚帶著餘溫的玉瓶，指尖微微顫抖。他鄭重向兩位嬤嬤道謝，又對姐姐投去感激的一瞥，隨即不再有任何耽擱，甚至來不及更換朝服，隻匆匆套上一件便於騎行的深色勁裝，外罩披風，命沈銳點齊五十名最精銳的錦衣衛緹騎，攜帶著玉瓶和那隻裝有“冰髓寒玉”的盒子，即刻出城，朝著潼關方向疾馳而去！
歸心似箭，馬蹄聲碎。
來時帶著鐵證與沉重，歸時懷著希望與急迫。
一路風塵，不敢稍歇。待到遠遠看見潼關軍營的輪廓時，已是次日的黃昏。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豔的血色，與這片剛剛經曆過大戰的土地相映，顯得格外蒼涼。軍營中氣氛依舊肅殺，巡邏的士兵臉上帶著未褪的疲憊與警惕。
謝含章一行人的到來，立刻引起了營中的騷動。副將匆忙迎出，臉上帶著驚喜與憂慮交織的複雜神色：“大人！您回來了！”
“謝凜情況如何？”謝含章翻身下馬，腳步不停，徑直朝著安置謝凜的營帳走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回大人，謝同知他……情況不太好。”副將跟在他身後，低聲道，“氣息越來越弱，身體冰冷得嚇人，那紫紋……似乎顏色又深了些許。軍醫們都束手無策，隻說……隻說恐怕就在這兩日了……”
謝含章的心猛地一沉，腳步更快了幾分。
掀開營帳，一股濃鬱的、混合著草藥和冰冷寒氣的味道撲麵而來。謝凜依舊安靜地躺在榻上，臉色青灰，嘴唇泛著深紫，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仿佛一尊即將失去最後生機的冰雕。那肩背處的蛛網狀紫紋，果然如副將所說，顏色變得更加深黯詭異，如同死亡的藤蔓，緊緊纏繞著他。
兩名負責照看的太醫丞和錦衣衛緹騎見到謝含章，連忙起身行禮，臉上皆是無奈與沉重。
“你們都出去，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來。”謝含章的聲音冷冽，不容置疑。
“是。”眾人躬身退下，帳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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