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至揚州夢
官船抵達揚州碼頭時，正值午後。日頭懸在薄雲之後，將熾熱的光線濾成一片白蒙蒙的氤氳，蒸騰起運河水麵與石板街道上黏稠的濕氣。空氣裡彌漫著水腥、脂粉、茶香以及某種甜膩糕點的混合氣味，與京城凜冽的風沙氣息截然不同，撲麵而來，帶著一種軟綿綿的、卻無孔不入的侵襲感。
碼頭遠比清溪古鎮喧囂百倍。漕船、官船、客舟、貨舶鱗次櫛比，帆檣如林，裝卸貨物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腳夫沉重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沸反盈天的市井交響。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中，謝含章所乘官船的靠岸，卻仿佛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間激起一片奇異的寂靜，旋即又被更刻意的喧鬨所覆蓋。
以揚州知府為首，漕運分司、鹽運分司、地方守備等一眾官員，早已冠帶整齊，候在專為迎送上官而設的涼棚之下。見謝含章下船，眾人齊刷刷躬身行禮，動作規整，聲音洪亮：
“下官等，恭迎謝都憲！”
禮數周全，無可指摘。隻是那一張張堆滿恭敬笑意的麵孔之後，眼神卻如同揚州這日的天氣，看似溫暾，內裡卻藏著難以穿透的審視、揣度，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幾位身著錦袍、顯然是當地世家代表的人物，亦遠遠站在人群外圍，並未上前，隻遙遙拱手，姿態客氣而矜持。
謝含章一身緋色官袍已然換回，在這濕悶的午後顯得格外莊重，也格外悶熱。他麵色平靜，目光淡然地掃過眼前眾人，並未在任何人臉上過多停留，隻微微抬手：“諸位大人免禮。”
聲音清泠，不高不低，卻仿佛帶著一股無形的涼意，將這黏稠燥熱的氛圍稍稍刺破。
“都憲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已在衙署備下薄宴，為大人接風洗塵……”揚州知府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說道。
“不必了。”謝含章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本官初來乍到，風塵仆仆，實不便叨擾。且需先熟悉衙署事務，接風之事，容後再議。”
他拒絕得乾脆利落，未留絲毫轉圜餘地。知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連聲道：“是是是，大人勤勉，體恤下情，下官佩服。衙署早已灑掃完畢，一應物事皆已備齊，請大人移步。”
謝含章頷首，不再多言，在眾官員的簇擁下，登上了前往漕運禦史衙門的官轎。
禦史衙門位於揚州城相對清靜的東南隅，朱門高牆，氣象森嚴。入門是照壁、儀門，穿過庭院，便是主體建築公堂與後衙。衙署內部陳設倒是清雅，楠木桌椅，青瓷花瓶，壁上掛著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不見奢靡，卻處處透著江南特有的精致與底蘊。隻是，這份精致之下，那過於光潔的地板、一塵不染的書架、以及空氣中過分濃鬱的檀香，都隱隱透著一股刻意營造、急於掩蓋什麼的痕跡。
謝含章揮退了意欲引路介紹的下屬，隻帶著沈銳，徑直入了後衙書房。
書房寬敞明亮，臨窗便可望見一方小小的庭院，院中植了幾竿翠竹，壘著幾塊太湖石，意境幽靜。書案之上，文房四寶俱全，旁邊高高堆疊著用牛皮紙包裹的卷宗，散發著陳年墨跡與紙張特有的氣味。
他隨手拿起最上麵一冊，是去歲揚州漕糧的收官總冊。指尖拂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目光落在幾處用朱筆圈出、卻又以蠅頭小楷注明“循舊例”、“另有勘合”的地方，眼神微凝。
“大人，這是今日收到的拜帖。”沈銳將一疊製作精良的名刺放在書案一角，厚度可觀。
謝含章瞥了一眼，上至知府、漕鹽分司主官，下至地方有名望的士紳、大鹽商、漕幫頭麵人物，幾乎囊括了揚州地界所有能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都回了吧。”他語氣淡漠，“就說本官旅途困頓，需靜養幾日，熟悉情況，待日後閒暇，再行邀約。”
“是。”沈銳應下，並不多問。
夜幕降臨，揚州城華燈初上，勾勒出與白日截然不同的繁華輪廓。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從遠處畫舫樓台傳來，夾雜著夜市喧囂，織就一張溫柔富貴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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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含章並未在衙署用膳，隻簡單用了些沈銳從外麵買回的清淡粥點。隨後，他換了一身尋常的深色直裰，未帶隨從，獨自一人從衙署側門悄然走出，融入了揚州城的夜色之中。
夜市比碼頭更為熱鬨。青石板路被燈火映得發亮，兩旁店鋪林立，綢緞莊、首飾鋪、茶樓、酒肆、各色小吃攤檔鱗次櫛比，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說書先生的醒木聲、歌女咿咿呀呀的唱腔……彙成一片活色生生的市井畫卷。
他信步而行，目光掠過那些忙於生計的販夫走卒，那些呼朋引伴的文人墨客，那些倚欄賣笑的歌姬舞女。運河碼頭上，漕船依舊在夜色中裝卸，巨大的黑影與岸上的燈火通明形成鮮明對比。鹽引的旗號在有些店鋪門口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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