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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進忠滿腹惆悵地出了景仁宮, 小良子跟在後頭送他，見他苦著眉頭，到底沒忍住指點了兩句：“你何苦替你師傅跑來跑去？他這麼些年得來的銀子可給你使過？”
張進忠不說話。
他跟了師傅多年, 當然知道在師傅心裡，他並不是什麼親近的人。
吳良輔秉持著多年來的太監傳統，棍棒底下出孝子，蜜糖底下無師徒, 能教訓的地方從來不含糊, 他貪財好利, 沒了根的人思想上難免有些變態, 對徒弟們動輒打罵。
張進忠雖然是乾清宮的太監，在外頭過得風光, 但內裡的苦隻有他自己知道。
這會兒小良子也是真心要勸他。
結果張進忠說：“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但我師傅這人, 說不上是純壞。”
“你從進宮沒多久就跟著佟主子, 後來也算是一帆風順, 不曉得我們這樣的小太監過得有多苦, 我師傅是打我罵我了，可他沒叫外人打我們罵我們，他是當師傅的, 打我也是為了讓我長記性。”張進忠垂著頭, “師傅貪財得的銀子也是他自個兒掙的，就算不給我用又算什麼？這會兒我能吃飽穿暖, 就已經是他對我的好了。”
他是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小太監, 不知道什麼人格、尊嚴, 他隻知道自己還活著、活得好好的，那就夠了。
張進忠朝小良子笑了笑, 回去給他師傅報信去了。
順治則來了景仁宮。
一進門，佟采薇就看出來了他的臉色不好：“怎麼了？心裡不痛快？”
順治嗯一聲，冷硬地坐著，板板正正，像是跟誰慪氣似的。
佟采薇問他：“還是為了吳良輔的事兒？”
順治：“連你都知道了？”
佟采薇說能不知道嗎？
“他叫人抬著禮都送到我這兒來了，我還能不知道？”她沒打算瞞著順治，吳良輔貪了多少錢他心裡也都有了數，給她送錢，他心裡多半也有數。
她說完，順治看了她一眼。
佟采薇湊過去拉他的手，主動出擊：“您是怎麼想的？”
順治別別扭扭的：“你要替他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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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采薇兩手一攤：“您瞧瞧我這兒像是收了禮物的樣子嗎？”
其實她宮裡的好東西也多，大部分都是順治和內務府給的，這會兒說這話，也不過是為了活躍氣氛。
順治配合得笑了一下：“原來是嫌宮裡東西少了，想要什麼回頭叫人去我私庫裡搬。”
“您也不怕我給您搬空了。”
順治忍不住露出了笑。
轉瞬又低沉下來了。
他偏頭：“我在想，為什麼呢？我待他們不薄。”
議政王大臣們今天上折子請他給吳良輔定罪，按罪，吳良輔砍十個頭也不夠。
但順治一直沒有定下心。
“我身邊的人不多，吳良輔打小就陪著我。”
他微微歎了口氣。
佟采薇其實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身邊的人很少，能從頭陪到尾的人不多，實際上在人生這條路上，能陪著從頭走到尾的人很少很少，但大部分的人都能碰到新的人，舊的人沒了也就沒了。
但順治沒有。
他的性子就那樣，敏感多疑，於他而言，與其和新的人接觸，不如守著舊的人，他也沒辦法去信任新的人，他從一開始就防備著他們，這也就導致了很少有人能夠走進他的心裡。
陪著他的人太少，走進他心裡的人也少，每失去一個人，對於他來說都不亞於淩遲。
這也就導致了，大部分時候，隻要那些人做得不過分，他都會選擇原諒他們。
孝莊太後無數次傷了他的心，他也願意坐下來再聽她說兩句話，大多數時候，其實她隻要對他好一點，他就能原諒她很多次。
如今吳良輔做了那麼多事的事情，也傷他的心，他沒有想著該把人處理掉，反而在猶豫要不要放過他、原諒他。
他對喜歡和在乎的人是真的掏心掏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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