忿速者、可侮
“我啊……”
懸宮中，顧昉長長地歎息了一聲，他在榻上側過身，輕柔舒緩，一字一句地說：“我好像明白我哥哥為什麼那麼恨我了。”
紀成陵不懂顧昉為什麼跟自己忽然提起他的兄長。
紀成陵用自己的思維去跟著顧昉的思路走，問：“他喜歡你是嗎？”
“嗯？”顧昉沒想到紀成陵會這樣問。
他想了想：“你也聽過那個傳言？”
紀成陵輕輕“嗯”了一聲。
顧昉歎息：“不是，他不喜歡我，他愛的另有其人。”
顧昉恍惚了，四周發出聲音，好像回到了他一百多歲的時候，那個時候的他誌得意滿，不通人情，撞破那件事後，對兄長傲然指責，“你喜歡她？你以我的麵目欺騙她，跟流氓惡棍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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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他隻道自己說得好有道理，如今再有百年閱曆，反而明白了他不該說那樣的話，他兄長那樣驕傲的人，自命不凡如此，意識到心愛之人不愛自己，隻能借他的麵目來完成心願，是多麼的痛徹心扉。
紀成陵半闔著眼角，斟酌著開口問：“你兄長，是什麼樣的人？”
“聰明到頂點的人。”
顧昉沒有猶豫地說：“與我同齡人中，隻有他不會嫉妒我。跟你提過的，在樹下接葉子，我永遠做不到他的從容瀟灑，下棋，我也頻頻下不過他，隻能出老千去贏。”
紀成陵默默，心說：我沒辦法想象。
顧昉輕聲向紀成陵提起他懵懂的少年時期：“我父母並不管我們姐弟三人，親媽補天死了，親爹過勞死了，我長大的印象隻有哥哥姐姐，姐姐待我很好，哥哥脾氣不太好……我比他們晚出生一二甲子，很多事情，我無法理解，六百年前，我被貶流放……姐姐死了，我也與哥哥徹底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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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聽起來很簡單，但紀成陵知道這些隻是顧昉說出來的，未說出的隻怕更多。
“你哥哥，有弱點嗎？”
“有啊。他有心上人，他用情至深。”
“那我們不能找他的心上人嗎？這個人或許是突破點。”
“找不到了……”
顧昉輕聲說：“他的心上人已經死了。”
懸宮之中，顧昉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心臟處：他六百年前沒能明白的道理，今日懂了，他覺得的逾禮之處，毫無廉恥可言的角落，還有另外的名字，叫膽怯，叫用情至深。
當年他在寒澤定居，浴池之外，千丈冰崖，崖下有五葉金蓮開。
他為自己居住的石宮外起名春曉崖，因為知道寒澤無春，所以取名春曉，知其無春色而待春曉，崖邊一棵歪脖樹，讓他經常想到少年時那棵巨大的安全的巢穴，寒澤中雖不抽芽，但他還是為它取名繁蔭樹。
他在百年前的痛苦中掙紮，勉強苦中作樂，但他兄長去後，全部改了名字，他這百年有次偷偷遛上過寒澤，知道它們已改成絕想崖、無陰樹，從這個名字已經能看見他哥的心境了，因為愛人離去，他黯然神傷，崖邊已絕想，老樹再無陰，磨磚作鏡，積雪為糧，這漫長的四生六道，再沒有可以指望的了。
“呦嗬呦嗬~”
“呦嗬呦嗬~”
“呦嗬呦嗬~”
寒澤的精神海中，一片漆黑寂虛處，絕想崖的石殿深處散發著淡淡的光。
一團碗盆大小的光芒圓球在跳舞，它沒有眼耳口鼻，卻有翅膀，歡快且寂寞地在石殿裡跳著舞，翅膀隨著動作發出一連串“呦嗬呦嗬”的聲音，熱情地取悅著它的主人。
它的主人獨坐在石椅上，在黑暗幽寂處，側頭曬著寒澤亙古不換的月亮，留下一道冰雪一樣的側影。他滿頭青絲已經儘數變白，純白的銀發像是落在地上的月光，閉眼沉睡著，睫毛安靜地覆在雪白的眼瞼上。
忽然之間，那精神海動了，泛起淡淡的漣漪，他支頤抬頭，一雙血紅灼熱的紅色的瞳孔，在深夜中愈發顯得奪目不可逼視。
碗盆大小的圓球旋轉起來，發出持續高昂的“呦嗬”聲，男人沒有出聲，看起來隻是輕輕開合了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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