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捏了把汗,對楚君譽道:“謝謝。”
他剛剛滾了趟地,泥水把臉弄的臟兮兮的,衣袍上也是斑斑點點的汙痕,看起來挺狼狽的。
楚君譽低頭看著他。
裴景有點心虛,當初把楚君譽騙到上陽峰,就是答應他離季無憂遠點。結果,他現在就當著人家的麵這麼出生入死就了一回季無憂。
少年有點窘迫地抓了下頭發。
楚君譽半蹲下身體,衣袍委地,銀發冰涼觸到了裴景的手臂,他血眸沒有情緒,喜怒莫測。
裴景不知道怎麼開口,突然楚君譽伸出手,手指蒼白冰冷,扶上了他的臉頰。
裴景:“?”
楚君譽嘴角似有若無扯出一點笑意。
——執迷不悟的下場是什麼呢?在那個天道存在的空間裡,時間靜止,一遍一遍輾轉當年的無能和絕望。是抽骨斷魂的煎熬,反反複複,輪回不止。
雲霄宗滅門,問天峰慘敗。
尊嚴、期待碾入塵土,少年時的意氣成為鬱結心中的一口氣,生生世世,地獄不散。
他的神色非常平靜,緩緩說:“她讓我憐季無憂的痛苦,憐他的這一世的悔悟,憐他如今年幼尚存的善意。”
他的手慢慢滑下,勾起裴景的下巴,唇角勾起一絲譏諷又冷淡的笑意。
“那麼誰來憐你呢?”
“……憐你現在的善良,現在的勇敢,現在的一腔赤誠。”
書閻在空中怒了:“嗬,你活出來了又如何?——既然來了,你就別想出去了!”
平地罡風起,張青書本就是這個地下世界的惡魘,主宰一切。嘩啦啦,一直以來不曾錯位的紅鎖終於露出本來的麵目,除了那口缸外,其餘地方,土地寸裂。
緊扣的鎖拔地而出,一條一條橫在四方。形成一個牢籠,一個困境。鎖的本源在缸底,身上自有一股神秘而玄奧的力量。
裴景感覺身下的地皮在湧動,身後殺氣血色齊飛。
他想回頭,但被楚君譽捏著下巴,還往前了一點。
楚君譽低頭,銀發幾乎融入白光裡,血色的眼眸卻是第一次露出真實的感情,冰冷又溫柔。
他語氣輕得似情人低語,但其間的冷意讓人徹骨冰寒。
“雖然你的善良愚不可及,勇敢也猶如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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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現在很生氣,但我答應過要守護你,就不會食言。”
裴景被他渾身的威壓嚇到了,楚君譽身上的那股力量超乎他所見,甚至好像不是這世界的天地五行——以楚君譽為中心,一股黑色的能量開始蔓延。
裴景愣愣抬頭。
背後是萬千猙獰血鎖橫布成籠,腳下是裂開的大地,鬼魅奔湧。天地昏暗,書閻在大笑,人怪在尖叫,血氣與黑光糾纏裡。
楚君譽逆著光,靠近他的耳邊,說:“淩塵劍借我。”
裴景不明白他要乾什麼,但還是鬆開了抓住淩塵劍的手。
每個劍修對自己的劍都有一種奇異的感情。而劍對劍修也是的,通靈之後會有依賴感。可是當楚君譽從他手裡奪過淩塵劍,他竟然感受不到排斥。
他不排斥,淩塵劍也不排斥。
楚君譽握著劍,笑了一下,他站起身來,負劍而立。
裴景抿唇——楚君譽不是個好人——這是他第一眼懸橋上看到就知道的,現在也沒有改變過這種想法。這個人骨子裡就流淌著揮之不去的血猩煞氣,性格陰晴不定,靈魂如在地獄滋生,
可當他拿著淩塵劍,背著光站立的一刻,裴景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異的熟悉感。
……熟悉感。
書閻怒道:“你別掙紮了,這有她的力量,你出不去的!”
楚君譽饒有趣味地笑了:“她困住我這一遭,就已經耗費了九成精力——你覺得她還會在這裡?”
書閻眼睛猛地睜大。
同一把劍,在裴景和楚君譽手上,是完全兩種感覺。
寒光綻鋒芒,鳳鳴鶴嘯,整片天地被一股來自世外的力量撕散,摧枯拉朽,毀滅天地——書閻的永生是天道賜予,但他的力量,在規則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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