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式記賬法
陵南縣的冬雨沾衣欲濕,沈芋蹲在漕幫貨棧驗收陶甕。
忽然有人拽她衣袖,是個缺了左臂的漢子,懷裡竹筐堆著沾泥的菌子。
"夫人可要買鬆茸?"他局促地縮回空袖管,"今晨剛在霧靈山采的。"
沈芋拈起菌傘輕嗅,指尖染上淡淡鬆香:"軍營裡待過?"
漢子猛地抬頭,露出後頸箭疤:"您怎知......"
"采菌子要辨風向,你這筐裡朝南坡的紅菇都在左側。"她掏出荷包,"明日來歸雲樓後門,幫我分揀山貨可好?"
後來沈芋才知,這人原是火頭軍裡的探子王樵。如今他單手分揀菌類的速度,比健全人還快三分。
"東家,桂花蜂蜜會不會太甜?"老徐盯著燉鍋發愁。
陵南人嗜甜,但邊關運來的野蜂蜜後味發苦。
沈芋從簽到時得的琉璃罐裡舀出橙紅醬料:"這是南詔國的酸柑蜜,你兌半勺試試。"
酸甜香氣漫開後廚時,小武舉著賬本衝進來:"臨河三桌都要添湯!有個茶商問能不能單賣蜜料......"
沈芋解下圍裙往雅間去,路過天井時聽見霍祁在教小安認旗語。
孩子舉著麥芽糖揮動:"阿爹說這樣是'平安'!"
二樓傳來琵琶聲,原是王樵在給客人講菌菇圖譜。
他缺了胳膊的那側,特意擺了盆霧靈山采來的石斛蘭。
清明那日飄著細雨,歸雲樓特供的青團用了艾草與馬齒莧。
趙大成從邊關捎來一車沙蔥,信上說傷兵們新開了豆腐坊,粗陶碗底都印著茱萸紋。
申時末,沈芋正在對賬,忽見王樵領著個背藥箱的老者進來。
"這是軍營退下來的孫醫官,"獨臂漢子眼眶發紅,"他說......說能教我認草藥做藥膳。"
暮色透過格柵窗漫進來,霍祁抱著睡熟的小安站在門邊。
沈芋望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標記——趙大成的字跡已不再
運河解凍那日,歸雲樓後院曬滿陳皮。
老徐在教漕幫學徒片魚生,刀影快得能切斷陽光。
沈芋捧著新得的蓴菜種,聽見前堂傳來笑鬨。
"這道炙鹿肉,定要配我們將軍夫人釀的梅子醬!"霍祁部下簇擁著來嘗鮮,鎧甲未卸便擠在後廚門邊。
小安坐在霍祁肩頭,將茱萸紋的陶碗分給獨眼小武:"等我長大,要給徐叔打銀刀!"
沈芋倚著門框輕笑,簷角銅鈴叮咚作響。
她忽然明白,所謂傳承不過是——有人把血淚揉進麵團,有人將傷疤化作火種,在人間煙火裡,續寫未儘的戰歌。
晨霧未散,陵南縣碼頭已飄起炊煙。
沈麥踮腳數著漕幫貨船,青竹算盤在腰間晃得叮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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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穿了姐姐新裁的靛藍直裰,可袖口還是沾了星點桂花糖漬——方才幫老徐試新點心時蹭的。
"小沈掌櫃!"茶商馬老板撩開轎簾,手裡轉著兩枚包漿核桃,"這批蒙頂石花可不能再壓價了,上個月給臨江樓都是..."
"馬叔您看,"沈麥利落地掀開茶簍,撚起片蜷曲的茶葉在掌心攤開,"穀雨後的頭茬該是雀舌狀,這些分明是掃尾的雨前茶。"
少年指尖還帶著糖霜,聲音卻穩如歸雲樓後廚那口老陶灶。
貨棧那頭忽然傳來喧嘩。
沈麥探頭望去,隻見七八個漕工正圍著個戴鬥笠的老漢。
竹筐傾翻,青殼田螺撒了滿地。
"讓讓!"
沈麥擠進人群,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絲熟悉的泥腥氣——是霧靈山北麓溪澗特有的味道。
他蹲身撿起顆田螺,殼紋間果然沾著星點朱砂泥。
老漢的蓑衣下露出半截黢黑小腿,腳踝處有道陳年鞭痕。
沈麥心頭微動,想起姐姐說過,北麓獵戶常被惡霸逼著挖礦。
"這些田螺我們歸雲樓要了。他解下錢袋,特意抬高聲音,"往後有新鮮山貨,儘管送到樓裡後廚。"
轉身時朝漕工頭子使了個眼色——那人原是趙大成的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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