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樹木花草、建築石刻, 一切有形的事物遲早會凋零，隻有回憶永遠不會凋零。
畢業後，他從沒回過A校一次，也從沒惦記過這一次。
總有人說高中三年是人一生中最珍貴的三年, 但他的三年曾經因為一個人的存在, 是被視為恥辱、不需要想起來的一段過去。
同學聚會也好，返校日也好, 都跟他沒有一絲一毫關係。
現在他卻以最難堪的模樣回到這個最討厭的地方。
江弈已經知道接下來會麵對什麼。
想逃。
但來不及, 迎麵走過來幾個彭浩的老同學, 互相熱情招呼, 然後他也被裹挾在人群中, 被一行人擁向同屆校友聚集的地方。
來的人太多了，寒暄的聲音吵得耳朵疼, 江弈用眼角掃了一圈沒認出其中任何一個, 側著頭站在人後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腳尖一點點往外挪，想從人群中匿走。
他剛擠出去一點, 卻突然被彭浩抓著肩膀往前麵一推：江哥來都來了站在那麼後麵做什麼？不來見見老校友們？然後又問大夥, 這位江哥、江少爺，一班的風雲人物，大家還記得吧？
眾人笑哄哄, 說記得, 校霸, 江哥, 還有人指著教師宿舍的方向說, 那棟樓還是他爸捐的呢, 又指向遠處明顯重新刷過外牆的實驗樓, 那棟也是。
江弈扯出一個不大自然的弧度，跟眾人一齊笑，似乎也憶起往昔。
老校友們聚在一起，難免談起同一屆裡給人印象深刻的幾個人，一個校外鬥毆天天掛公告欄處分的江少，一個人優秀得令人望塵莫及的優等生紀九韶，一個獨占了大多數女生夢中男神的校園女神陳素素……
聊完過去聊現在，能來校慶的大都混得不錯，不是大企高管就是公職人員，又或者研究員高級工程師，即使沒好聽的身份，年薪也能賺個幾十萬。
老校友們謙虛了一圈，到彭浩笑笑說，沒你們混的好，隻是承包了個小工程掙點辛苦費。
備受矚目的“校霸”當然逃不過。
“這麼多年同學聚會都沒見過江少的影子，是背著老同學們做什麼大生意忙得抽不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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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都落到江弈身上，江弈臉上掛著的假笑從來沒有這麼僵硬過。
笑著，瞳孔無法聚焦地掠過一張張好奇的麵孔，眼前似乎出現了重影，那些重影都朝他露出奚落譏笑和可憐同情的表情，還沒開口他仿佛就聽見了高高低低的笑聲。
嘴細微地張了又張，說不出什麼，隻能維持著笑搖搖頭。
彭浩在他肩膀上一拍，替他說：“江哥他在我手底下做工呢。”
刹那間望向江弈的目光變得精彩紛呈，江弈分不清是不是幻聽了，細小的、嬉笑的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
他仿佛被人扒光了丟在人群中。
“啊，那我前段時間聽人說騰躍江總跟兒子斷絕關係的小道消息原來不是假的？”人群中突然又響起這樣一句話。
江弈站在原地太陽穴發緊，眼睛發燙，憤怒，難堪，但什麼都沒做，即使他有一瞬間對周圍的所有人恨意滔天。
他太熟悉了，這種時候做什麼都隻會讓這些人笑得更開心，因為以前他就是笑的那邊。
捐樓保學籍的“校霸”如今淪落到給曾經隨踹隨罵的手下做工，大多數人嘴上的話點到為止，心裡頭卻覺得大快人心。
原本想借著老同學關係蹭點好處的人收斂了那點恭維討好，挺直了腰在人後小聲指指點點起來。
原來老天還是公平的嘛，仗著家裡有錢作威作福其實根本一無是處的垃圾，就應該有這種下場才對。
隱嘲和陰陽怪氣的話音不斷漏入耳朵裡，江弈直勾勾地看著地麵，假笑在唇角，像刻上去的。
這種時候他居然還分得出心思去想，好像每個人對他的評論都差不多，沒有背景就是廢物。
……
校慶典禮正式開始才將江弈從議論中心拯救出來。
江弈無意識繃緊的腰板緩緩鬆懈，鬆開手心，汗涔涔的，風一吹，從表皮冷到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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