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森退隱後的日子,不像刀客收鞘,倒似一棵被雷劈去半邊的老鬆,仍在霧裡活著,隻是不再與誰爭高。
他總在破曉前上山。蜀地山道曲折,石板縫裡生滿濕滑的胎蘚,他踩上去,如貓踏簷,不驚片露。
他不再穿唐門門主那身玄青大氅,隻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袍,腰間懸一隻半空的酒葫蘆,走得不快,卻也絕不肯停。
山民偶見他一人在雲裡出沒,隻當是哪裡來的野道,遠遠繞開,不敢搭話。
他也不知自己要去哪裡。隻是那間閉關的密室,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那地方太靜。靜得像一口封了太久的棺。
有時候他分明聽見了亡妻在耳邊說話,一回身,卻隻有滿壁的機括圖樣與半截燃儘的燭淚。
那些年,他把自己關起來,將真氣在經脈中來回碾磨,如一個不肯認輸的老鐵匠,把一塊早已冷透的隕鐵,翻來覆去地錘,以為還能再錘出一柄無雙之刃。
可錘到最後,他聽見的全是自己的回音。
空。
遂將門主之印擱在案上,不告而別。
左右與他說唐門如今四麵皆需彈壓,霍昭獨木難支。他隻笑一笑,擺擺手,如拂去一片落在棋盤上的葉:“這江山,本就不是誰一人的。離了我,天塌不下來。”
其實是他撐不住了。
那年蔡州城,他一戟搗碎完顏守緒最後的護體罡氣,滿心以為天地同悲、功成在我。
然則天意如刀,不偏不倚,隻將那一枚三叉戟崩出的銅片,喂進了他最不經擊的軟處。
那一擊,如一首歌正唱至最高處,忽然被人捏斷了喉嚨。
他後來常常想,那究竟是意外,還是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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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蒼嫌他這半生太貪,貪名、貪勢、貪情,貪到連自己的命門都忘了留三分退路。
他自以為機關算儘,到頭來,老天隻用一枚薄薄的銅片,就將他從山巔摁回了人間。
那些日子,他夜不能寐。一閉眼,便如又回到那金殿之上,滿目刀光,烈焰如潮。
完顏守緒死前的目光,如兩根燒紅的銅針,穿過十餘年光陰,仍直直地紮在他後心上。
他怕。不是怕死,是怕再拚一次,還是輸給一個笑吟吟的“意外”。
也正是在那徹夜不寐的枯坐裡,他漸漸咂出一些從前不肯咂的滋味。
妻子江霧。
小霧。
他有多久沒敢去想她了?
從前他不敢想。一想,便是滿心的窟窿,風從這頭穿到那頭,冷得連血都結冰。
於是他拿“深情”作甲,拿“亡妻”作旗,在人前演一個肝腸寸斷的癡人。
演得久了,連自己都信了三分。
可真亦假時假亦真,夜深忽夢少年事,他會看見她立在梨花樹下,回頭衝他笑,說:“三哥,你又遲了。”
那時他們皆年少。初代唐門七怪,七人七命,哪一個不是被這世道逼得隻剩一口氣的孤魂野鬼?
他排行老三,最是沉默,也最是不肯服軟。唯有小霧,總跟在他後頭,脆生生地喚他三哥。
她信他。信得沒道理,信得沒來由。她不問他將來能到什麼境地,也不問他到底圖謀什麼。
她隻說:“三哥,你這樣的人,便該站到最高處去,叫那些瞧不起你的人,一個個都跪下來,抬起頭看你。”
唐森這半生,刀裡來火裡去,遇過無數人。有誇他智計如海的,有罵他心毒如蛇的,有懼他如虎的。
可再沒有一個人,像小霧那樣,用一雙乾乾淨淨的、不摻半點雜念的眼睛,望著他,說,你該站到最高處去。
他如今真站到了高處。高得四麵都是風,低頭一看,腳下隻剩自己一道影子。
後來他將這份空,填進了一個又一個女子身上。
不是貪色,是不甘。他總想從旁人的體溫裡,找回一點小霧曾給過他的、如春日初陽般暖人的東西。
可那些女子,或愛他的權,或怕他的狠,或圖的是一時之歡。
真到了他要與她們說一句壓在心底的話時,她們不是怯怯避開,便是拿一句“門主說笑了”輕輕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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