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虎烈被唐森這股氣勢一壓，隻覺心頭如壓了一座山，連呼吸都粗了起來。
此時的他隻知道一件事：唐森的女兒在自己手裡。這是他唯一的籌碼，也是他僅剩的活路。
他掐著唐棠喉嚨的五指又收緊了半分，青筋自手背一路暴到小臂，如數條蚯蚓在皮下扭動。他啞著嗓子，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唐森！今日你若想讓你女兒活命，就用你的虛毒之力，把自己的丹田，廢了！”
這話如一顆巨石砸入死水，石室中霎時一靜。
唐森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灰袍上還滴著血，麵上的表情如被刀刻過，紋絲不動。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後背已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的一雙兒女，一個重傷倒地，一個被人掐在手中，而他這個做父親的，卻連上前一步都不敢，這滋味，比當年蔡州城下挨了那一記銅片，還要叫他痛上百倍。
“你還愣著乾什麼！”術虎烈見他不應，愈發焦躁，一張被血糊滿的臉猙獰如鬼，嘴邊噴出的吐沫都帶著血絲，“你不是把你那亡妻看得比命還重嗎？這丫頭是你跟她生的吧？你就這麼眼睜睜瞧著她死在你麵前？啊？！”
唐森額上青筋突地一跳。
他當然不能廢功。術虎烈這種人的承諾，比墓道裡的風還要輕。
可他不能這麼說出口。他隻能站在那兒，用沉默與對方僵持。他數次將目光朝尹誌平斜去，想尋一個信號、一個暗示、甚至一個眼神也好，可尹誌平根本不看他。
這人像一尊石像般立在那兒，劍尖點地，目光低垂，整個人靜得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凶器，連呼吸都難以察覺。
他越是不看唐森，唐森便越是心急如焚。這狗東西，平日裡眼珠子轉得比誰都快，如今倒裝起死人了？
唐森不知道的是，尹誌平此刻比誰都清醒。他二人的一舉一動，全在術虎烈的注意力之下。
若他與唐森交換眼神，哪怕隻是極短的一瞬，也極可能被對方捕捉，屆時再想動手便難了。所以他非但不能看，還要讓自己整個人變成一道最不起眼的暗影。
他隻是極輕地，用肩頭朝後拱了一下。
那一下，如風吹過衣襟，幾乎不存在的動作，可伏在他背上的烏仁圖雅，卻立刻便察覺到了。
她與這便宜老爹之間，本無半分默契。可此刻，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間，她忽然就懂了他的意思。那意思明明白白：開口，分散他的注意力。
於是她想也不想，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如一支銀鈴被人從高塔上拋下，叮叮當當地在空曠的墓室裡滾出老遠。
所有聲音都頓住了。
術虎烈萬萬沒想到，這個時候了，竟還有人能笑得出來。
他本能地朝笑聲處看去，便見那蒙古丫頭趴在尹誌平背上，正拿一雙金瞳亮閃閃地瞧著自己，目光裡沒有半分恐懼，反倒滿是輕蔑與嘲弄。
“你笑什麼！”術虎烈又驚又怒，如被一隻螞蟻在腳背上咬了一口，雖不致命，卻惱人得很。
烏仁圖雅歪了歪腦袋，用一種看猴兒似的眼神將他上下打量，慢悠悠道：“我笑你呀。以前我在草原上，聽人講過一種東西，叫癩蛤蟆。我當時不懂，心說那玩意兒得長什麼樣才能把人嚇著。今日可算見著了，你可比我想得醜多了。”
她說著，還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聞著了什麼極臭的味兒：“你這張臉，是讓馬蹄子踩過幾回才長成這樣？我阿布帳下最醜的奴隸，都比你體麵三分。”
術虎烈隻覺一股邪火“噌”地直衝頭頂，將半張臉都燒得滾燙。他這一輩子，最忌諱旁人說他的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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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得本就醜陋，早年因此被人欺辱，後來練成神功，凡有敢多看他一眼者，無不被他活活打死。幾十年了，沒人敢在他麵前提“醜”這個字。
可這不知死活的小丫頭，竟當著他的麵，這般作踐他。
“賤人！你再說一個字，我連你一起——”他話到一半，便卡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一雙眼睛。一雙金色的眼睛。那金色如熔化的日輪，在他眼前無限放大。
他看到茫茫草原，看到萬馬奔騰，看到自己少年時在狼群裡求生，又看到那個被自己一刀一刀剮了的、說他“醜得不如一條狗”的頭人正站在他麵前，七竅中湧出黑血，衝著他無聲地笑。
他忘了自己正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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