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麻利,很快便將這頂最大的帳篷拆得七零八落。粗壯的木柱被拖出去,在呼嘯的風雪中迅速被劈成適合燃燒的短柴。厚實的毛氈被一塊塊取下,雖然沾滿了灰塵和冰雪,但依舊是難得的保暖之物。拆下的繩索、釘子等物也被小心收集,或許日後還能派上用場。
原本還算有點熱乎氣的指揮所,在帳篷被拆掉的瞬間,便徹底暴露在了狂暴的風雪之中。寒風毫無阻滯地灌進來,卷起地上的塵土和雪沫,冰冷刺骨。林楓將收拾好的皮袋背在身上,對蘇月如和聞訊趕來的沐清音、荊等人簡短吩咐:“指揮暫時移到公共廚房隔壁那間堆放雜物的棚子。岩山,柴火分配由你監督,務必優先保障廚房、醫棚和城牆哨位。沐殿主,潮汐神殿修士分成兩班,輪流在廚房和幾個重病員聚集處,以最低消耗維持溫度,吊住性命即可。荊,你的人盯緊各處,防止因寒冷和絕望發生騷亂或偷盜燃料。蘇軍師,重新統計全城禦寒物資和健康狀況,尤其是老人、孩子、傷員,名單要具體到每一個人。”
命令清晰,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在極限條件下勉力維持,拖延時間。拆了指揮所的帳篷,不過是杯水車薪。真正的嚴寒,才剛剛開始。
當夜,曙光城陷入了開城以來最艱難、也最寂靜的一夜。暴風雪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狂風卷著雪片,如同白色的妖魔,在黑暗的城中肆虐咆哮。唯一的溫暖與生機,集中在公共廚房那間相對寬大、牆壁厚實些的石屋內。這裡擠滿了人,老人、懷抱嬰兒的婦人、重傷員,以及部分實在扛不住凍的孩子。中央巨大的灶坑裡燃燒著從指揮所帳篷和其他幾個不緊要的棚屋拆來的木柴,火光跳躍,提供著有限的熱量。空氣混濁,充滿了汗味、藥味、柴煙味和潮濕黴爛的氣息,但至少,這裡的人不至於被立刻凍僵。人們緊緊擠靠在一起,沉默著,聽著外麵鬼哭狼嚎的風聲,臉上寫滿了麻木、疲憊和對未知明日的恐懼。望晨被柳娘子緊緊裹在幾層單薄的衣物裡,隻露出一張小臉,在灶火的映照下睡得並不安穩,時不時發出細微的抽泣。阿九也在這裡,她銀色的長發在昏黃火光下格外顯眼,裹著從林楓那裡得來的、明顯寬大的舊披風,蜷縮在角落,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火苗,體內那屬於龍的血脈似乎對嚴寒有著異乎尋常的耐受,但精神上的疲憊和對周圍人凍餒的感同身受,讓她同樣痛苦。
而在廚房之外,是另一個世界。戰士們和身強力壯的工匠,被分配到各處尚未完全倒塌、但也四麵漏風的棚屋、殘破的帳篷、甚至城牆的藏兵洞裡輪流值守和休息。所謂的“休息”,不過是裹著所能找到的一切禦寒之物——破麻袋、草席、甚至幾張鞣製粗糙的獸皮,背靠背擠在一起,利用彼此的體溫和口中嗬出的、轉瞬即冷的熱氣,與刺骨的嚴寒進行著絕望的拉鋸戰。雪花從牆壁的縫隙、屋頂的破洞、門簾的間隙不斷湧入,在他們身上、臉上堆積,又被體溫微微融化,浸濕單薄的衣物,帶來更深的寒意。無人能夠真正入睡,牙齒不受控製地打架,身體因寒冷而無法抑製地顫抖,手腳早已失去知覺,仿佛不再是自己的。隻有不斷提醒自己還活著、還有任務在身的意誌,在支撐著他們不倒下。
就是在這樣一個地獄般的寒夜裡,發生了那件讓所有知情者動容、也讓這座城的魂魄在冰雪中得以保全的小事。
負責夜間看守一段重要物資(主要是所剩無幾的備用工具和部分糧食)存放點的,是一名年輕的荒石堡戰士,名叫王樁。他隻有十八歲,是跟隨岩山來到這裡的荒石堡子弟,臉龐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眼神已有了戰士的堅毅。他被分配在一個由舊工棚改造的、四處漏風的簡陋哨位上,陪伴他的隻有一杆冰冷的長矛和一麵用木條與破布勉強捆紮、在狂風中搖搖欲墜的“擋風板”。寒風如同冰刀,從每一個縫隙鑽入,切割著他身上那件不算厚實的舊棉襖和裡麵單薄的衣衫。他努力將自己蜷縮在角落,背對著風口,但寒冷無孔不入,很快,他的手腳就失去了知覺,嘴唇凍得烏紫,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意識也開始因寒冷和疲憊而變得模糊。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昏睡過去,因為岩山堡主說過,丟了崗位,就是丟了荒石堡的臉,丟了曙光城的命。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淹沒的窸窣聲,從身後破爛的木板牆縫隙傳來。王樁一個激靈,勉強握緊了長矛,警惕地轉頭看去。不是敵人,是住在隔壁窩棚裡的一個老工匠,姓徐,大家都叫他徐老蔫。徐老蔫年近六旬,是個沉默寡言的老石匠,手藝極好但身體早已被常年的勞苦和風濕拖垮,走路都有些佝僂。此刻,他正吃力地從那同樣漏風的窩棚裡,將半邊身子探過那堵並不結實的隔板,手裡拿著一件看起來比他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要厚實一些、但也陳舊不堪的棉衣,顫巍巍地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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