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痛苦茫然的目光,眼中也有淚光閃動,但語氣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我們不能救所有人。”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又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楓狂亂的心湖上,激起了更劇烈的動蕩,卻也讓他眼中那毀滅性的風暴,出現了一絲凝滯的縫隙。
不能救所有人……
是啊,他連這座城裡的人,都救得如此艱難,如此狼狽。瘟疫來時,他隻能靠阿九自殘放血;嚴寒來時,他隻能拆屋焚帳,眼睜睜看著王樁凍成雪雕;饑餓來時,他隻能割腕立誓,祈求同飽……他連近在咫尺的三千多人都護得搖搖欲墜,又如何去救萬裡之外、因他一道檄文而奮起、卻又因他無力支援而覆滅的千萬人?
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憤怒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骨髓都在發冷的疲憊與空茫。他的手,在蘇月如的緊握下,終於停止了劇烈的顫抖,但依舊冰冷,僵硬。
帳篷內重新陷入死寂。隻有油燈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岩山別過臉,狠狠抹了把眼睛。沐清音依舊閉目,但一滴清淚終於從眼角滑落,沒入蒼白的發鬢。荊低下頭,陰影籠罩了他的臉。
過了許久,久到那燃燒的絹布已化作一小撮灰燼,久到窗外呼嘯的風聲都似乎變得遙遠,林楓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自己的手,從蘇月如緊握的掌中,一點點抽了出來。
他的動作很慢,卻很穩。不再顫抖。
他低下頭,看著案幾上那份被燒缺了一角、沾染了燈油和灰燼的情報,又看了看自己那隻剛剛停止顫抖、此刻平靜得可怕的手。然後,他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了情報邊緣的灰燼,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又仿佛在撫摸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淋漓的傷口。
“我知道。”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沙礫摩擦,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冷,“我們不能救所有人。”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蘇月如,掃過岩山,掃過沐清音,掃過荊,最後,投向帳篷外那片被暮色籠罩、城牆輪廓依稀可見的天地。他的眼中,那赤紅的風暴已經平息,隻剩下一種沉澱後的、深不見底的漆黑,和一種近乎虛無的冷靜。但那冷靜之下,卻仿佛有某種更加堅硬、更加不容摧毀的東西,正在悄然凝結。
“黑水城的三萬七千人,珊瑚嶼的漁民,林嘯部落的山民……他們死了。死在禦龍宗的屠刀下,死在‘清壁’的烈焰裡。也死在我……我們發出的那道檄文掀起的風浪中。”
“他們的血,流乾了。他們的城,化為了京觀和廢墟。他們的仇,還在那裡,沒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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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寒氣:
“我們救不了他們。甚至,可能也報不了他們的仇。”
“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雖然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穿透重重陰霾的力量,如同淬火後猛然出鞘的利劍,寒光四射:
“我們不能讓他們的血白流!不能讓他們的死,僅僅成為禦龍宗威懾後來者的、又一個恐怖故事!不能讓我們自己,還有未來可能響應的其他人,在看到‘京觀’和‘泣血木’時,隻剩下恐懼和退縮!”
他猛地轉身,再次麵對案幾上那份染血的情報,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十七處響應”和“三城被屠”的字樣上,目光銳利如刀,刺向在場的每一個人,也仿佛刺向那冥冥中注視著這裡的、無數枉死的英魂與尚未熄滅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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