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縣城外，一處新開辟的、戒備森嚴的山坳裡，幾間利用原有山洞和新建的簡陋磚房組成的“廠房”正傳出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聲響。不再是零星的敲打和手工作業的雜音，而是低沉的、有節奏的機器轟鳴，中間還夾雜著興奮的人聲和金屬碰撞的脆響。
這裡，就是剛剛落成、還在不斷完善的遼西兵工修械所新址，也是那批曆經艱險才從北滿運抵的蘇聯援助設備的安家之所。
於鳳至和張漢卿在方宏毅的引導下，走進其中最大的一間廠房。空氣中彌漫著機油、煤炭燃燒和灼熱金屬混合的獨特氣味。廠房中央，一座由無數零件和管道組成的、看起來有些笨重粗糙的小型煉鋼爐正隆隆作響，爐膛內火光熊熊，映得在場每一個人臉上都紅彤彤的。
幾個穿著被油汙和汗水浸透的工裝、臉上卻滿是亢奮的技術員和老師傅，正圍著爐子忙碌地記錄著數據，調整著閥門。
“少帥，夫人！你們看！”方宏毅激動得聲音都有些變調，他指著一個剛剛打開的出鋼口。隻見一股熾熱、粘稠、閃爍著刺目橙紅色光芒的鋼水，如同馴服的熔岩般，順著導流槽緩緩注入準備好的模具中，發出“滋滋”的聲響，蒸騰起大片白霧。
“這是我們嚴格按照蘇方提供的圖紙和基礎配方，調整了十幾次工藝，用咱們能找到的最好原料，煉出來的第一爐真正合格的炮鋼！”方宏毅幾乎是吼著在介紹，機器的轟鳴聲太大了，“雖然還比不上樣品，但比我們之前用的土鋼，強度、韌性都強了不止一倍！用來做槍管，壽命至少能延長三成！將來仿製迫擊炮，也更有底氣了！”
看著那奔流的鋼水，感受著腳下地麵傳來的輕微震動，以及空氣中那股代表著力量與新生的灼熱，張漢卿隻覺得一股熱流直衝頭頂，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他仿佛看到了未來，戰士們手中握著由遼西自產的鋼材製造的、更精良的武器，向日寇發出複仇的怒吼！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看向身邊的於鳳至。
於鳳至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奔流的鋼水，明亮的眼眸被火光映照得熠熠生輝，蒼白的臉頰上也染上了一層激動的紅暈。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種看到希望和心血終於沒有白費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張漢卿看著她專注而欣喜的側臉，心頭一動，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攬住了她略顯單薄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太好了！鳳至！你看到了嗎？咱們自己能煉出好鋼了！”他的聲音在機器的轟鳴中依然洪亮，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手臂自然而有力地環著她。
於鳳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弄得身體微微一僵。周圍還有許多忙碌的工人和技術員，雖然沒人敢明目張膽地看過來，但她還是能感覺到一些餘光。她的耳根有些發燙，下意識地想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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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張漢卿的手臂很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享喜悅的意味，將她牢牢圈在身邊。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驅散了廠房裡那絲因為通風而帶來的涼意，也奇異地安撫了她那一瞬間的羞赧。
她抬起頭，對上他燦若星辰的眼眸，那裡麵沒有絲毫雜質，隻有純粹的、與她共享這一刻成就的激動和坦誠。她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甚至……悄悄往他懷裡靠緊了一點點，感受著那份堅實和溫暖。
“看到了。”她輕聲回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帶著笑意，“這隻是開始。”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在機器的轟鳴和灼熱的氣浪中，共同注視著那象征著未來與希望的鋼水慢慢凝固成形。這一刻，什麼土肥原，什麼陰謀詭計，仿佛都被這工業的力量暫時驅散了。他們不僅僅是在守護一片土地，更是在親手創造一個新的、擁有自我造血能力的未來。
方宏毅看著相攜而立的兩位領袖，識趣地退開幾步，去指揮下一步的工序，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過了好一會兒，張漢卿才有些不舍地鬆開手，但目光依舊黏在於鳳至臉上。“走，去看看那步槍生產線！”他興致勃勃，仿佛有使不完的勁兒。
那套所謂的“步槍生產線”，其實是幾台蘇軍淘汰下來的、型號老舊的車床、鑽床和銑床，許多地方還需要手動操作，甚至有些部件磨損嚴重，需要方宏毅帶人想辦法修複或仿製。但即便如此，對於幾乎是從手工作坊起步的遼西兵工廠來說，這已經是鳥槍換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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