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天,說變就變。方才還是鉛雲低垂,不過晌午時分,凜冽的寒風便卷著細碎的雪沫子,開始抽打這片荒涼的草料場。雪越下越密,風越刮越緊,到了傍晚,已是鵝毛大雪漫天飛舞,狂風呼嘯,卷起地上的積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霧,天地間混沌一片,十步之外難辨人形。
那幾間看守住的土坯房,在狂風中瑟瑟發抖,門窗被吹得哐哐作響,冰冷的空氣順著縫隙鑽進來,嗬氣成霜。屋內的火盆那點微弱的暖意,幾乎被無孔不入的寒氣吞噬殆儘。
林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聽著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風聲,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期待。他撥弄了一下火盆裡將熄的炭火,目光掃過屋內——幾件簡陋的家具,牆角堆著少許柴薪,以及他隨身攜帶的那個簡單行囊。
“是時候了。”他低聲自語。這場預料之中的大風雪,正是陸謙等人動手的最佳時機,也是他反客為主的絕佳舞台。他豈會坐以待斃,留在這注定要化為灰燼的草料場?
他站起身,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先將火盆徹底熄滅,仔細檢查不留半點火星。然後,他將行囊打開,裡麵除了一些散碎銀兩和乾糧,還有一小罐火油和幾截精心準備的、耐燃的細繩——這是他前幾日回城時暗中購置的。他將火油和細繩妥善藏在貼身處。
接著,他拿起那柄“秋水”刀,用一塊粗布細細擦拭。刀身冰寒,映出他銳利如鷹的眼神。今夜,這柄刀必將飲血。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幾乎要被風吹散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雪沫的狂風立刻撲麵而來,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放眼望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巨大的草料垛在風雪中如同沉默的巨獸,輪廓模糊。
如此惡劣的天氣,草料場是絕難待人了。這,正是他離開的“合理”借口。
林衝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返身鎖好房門——雖然這鎖形同虛設。然後,他拉緊衣袍,將刀貼身藏好,毫不猶豫地踏入了狂暴的風雪之中。
積雪已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十分艱難。狂風卷著雪粒砸在臉上,如同刀割一般。但林衝步履沉穩,方向明確,正是朝著東方——那座山神廟的方向。
他並非盲目亂闖。前幾日勘察地形時,他已摸清了通往山神廟的路徑。此刻雖然風雪迷眼,但他憑借著過人的方向感和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著。風雪掩蓋了他的足跡,也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十裡路程,在平日不算什麼,但在這等暴風雪中,卻走得異常艱辛。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感覺手腳都有些凍得麻木時,前方風雪中,隱約出現了一個黑黢黢的輪廓。
那是一座廢棄的廟宇,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個小土坡上,殘破不堪,山門半倒,圍牆塌了大半。正是差撥口中那座“年久失修”、“常有豺狼出沒”的山神廟。
林衝加快腳步,來到廟前。隻見廟門歪斜,裡麵黑洞洞的,散發著一股黴味和塵土的氣息。他側耳傾聽片刻,除了風雪的呼嘯,並無其他動靜。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撥開蛛網,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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