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師半靠在榻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中捏著那首傳遍全城的打油詩抄本,紙張已被他攥得變了形,指節泛白,掌心滲出的汗漬讓字跡微微暈染。
一名幕僚按捺不住,怒聲道:“此乃無稽之談,惡意誹謗!大將軍,當立刻下令緝拿作詩之人,以正視聽!”
“緝拿?”司馬師緩緩抬起眼,目光如刀,掃過那激憤的幕僚,最終落在鐘會身上,“詩從何處來?太學。你經筵辯不過他,他們便用筆杆子來替他出氣。”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鐘會,你若再失一局,下一次,他們就要用刀了。”
堂中死寂。
良久,一名老幕僚低聲道:“大將軍,此詩押韻工整,用典隱晦,必出文人之手。若大索城中,反顯心虛。不如以退為進,示之以坦蕩。”
司馬師閉目片刻,忽而冷笑:“好。那就讓他看。”
他提起筆,在一方白絹上寫下“暫緩清查”四字,又沉聲道:“傳令倉曹,往後東市稅冊,三日一報,直送宮中——我要親眼看著,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他頓了頓,
當夜,太極殿的燭火依舊明亮。
李昭將司馬師的反製之令一字不差地複述完畢,天子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憂慮,反而浮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正伏案疾書,一份《清田策》的草案已初具雛形。
羊皮紙上墨跡未乾,字字如釘,句句如刃,筆鋒所至,紙麵微凹,指尖輕撫,能感受到文字的棱角。
聽到李昭的話,他隻是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繼而在草案中一條“三年之內,核查天下豪強隱田,重新授田於民”的條文上,重重地勾畫了一下,墨線粗重,如同判決。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望向外麵無邊無際的雨幕,低聲自語,仿佛在說給那滿城風雨聽:“他要親自看賬?好啊……我就讓他看個清楚,看一看這天下,究竟有多少賬,是他司馬家看得完,又算得清的。”
李昭看著那份《清田策》草案,心頭巨震,這已不是敲山震虎,而是要釜底抽薪,動搖整個世家門閥的根基!
他正欲開口勸諫,卻見天子已將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草案,毫不猶豫地投入了身前的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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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的火光驟然騰起,映照著他年輕而堅毅的麵龐,眼中閃爍著比火焰更加熾熱的寒芒:“賬本不會說話,但它燒起來的時候,那升騰的煙,可比鐘聲傳得更遠,更響。”
就在草案化為灰燼的刹那,一道慘白的閃電猛地劃破夜空,撕裂了濃重的雨幕,短暫地照亮了整座皇城,仿佛蒼天也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更加酷烈的清算,點亮了第一盞引路的燈。
光影褪去,殿內重歸昏暗。
隻有餘燼在盆中微微明滅,像一顆不肯死去的心跳,散發出最後一絲溫熱。
李昭默默蹲下,指尖輕拂灰燼,動作如捧遺骨,觸感細膩而灼人,灰白粉末從指縫間滑落,如同時間的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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