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金汁般的陽光尚未穿透洛陽上空的薄霧,高平陵已籠罩在一片肅殺的靜謐之中。
露珠懸於石獸的犄角與碑額雕紋之間,晶瑩剔透,映著天邊漸亮的灰白,仿佛昨夜陰雨留下的淚痕——那光在水珠曲麵中微微扭曲,宛如凝固的歎息。
風聲自四野而來,掠過石人石馬,卷起一陣嗚咽般的低鳴,如鏽鐵摩擦,又似斷弦輕顫,在空曠神道上回蕩不息;偶有枯葉貼地翻滾,撞上石階發出“沙啦”一響,旋即被風吞沒。
青苔覆滿階麵,濕滑如塗油,司馬師的鹿皮靴踩上去,鞋底微陷,傳來細微的“咯吱”聲,寒氣順著靴底滲入腳心,像有細針從足心向上遊走。
他扶著侍從的手,一步步踏上石階,獨眼中精光如刃,掃過每一道陰影、每一尊石像的背影。
那風聲卻如影隨形,鑽入耳中,攪得人心神不寧,連呼吸都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胸口發悶,喉間泛起鐵鏽般的腥氣。
一名守陵小吏早已躬身等候,臉色蒼白如紙,雙股戰戰,指尖微微抽搐,指甲縫裡還沾著昨夜擦拭香爐時留下的香灰。
另有數名雜役守吏低頭立於神道兩側,整理香案祭品,動作輕緩,衣袖拂過青銅爵盞時幾乎無聲,唯恐驚擾陵寢安寧。
見司馬師走近,那小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濕冷石板上,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大、大將軍……昨夜三更,地宮方向突現金光,亮如白晝!小人鬥膽窺探,竟、竟見文皇帝的衣冠虛影立於神道碑前,遙望洛陽,久久不散……那光影……那光影還有影子!”
司馬師冷哼一聲,鼻腔中噴出一股白氣,他素來不信鬼神之說,隻當是曹髦故弄玄虛。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石階之上,心頭卻猛地一震。
連日陰雨,青苔濕滑,但在那片深綠色的苔蘚上,竟隱約有幾處顏色稍淺的印痕,輪廓模糊,狀似足印,從神道碑一直延伸到地宮入口,仿佛真有什麼人剛剛走過——鞋尖微陷,足跟拖曳,邊緣還帶著夜露的濕潤氣息,指尖輕觸,黏膩微涼,如同撫過蛇蛻。
是幻覺,還是布置得天衣無縫的騙局?
他壓下心頭的驚疑,強作鎮定地走上前,親自接過侍從遞上的三炷高香,插入爐中。
香頭初燃,發出“劈啪”輕響,火星迸濺,煙氣嫋嫋升起,帶著沉水香特有的苦澀與微甜,又被風吹散,化作遊絲般青痕,纏繞在碑文之間,鑽入鼻腔時竟有一瞬恍惚,仿佛聞到了舊年戰場焚屍的焦味。
就在他躬身叩拜的瞬間,視線被香案遮擋,一名負責整理祭品的“守吏”不經意地與他捧著香囊的隨從擦身而過。
那人袖口微動,腕骨一轉,手指極快地一挑,一枚青銅小牌便滑入香囊夾層——觸感如冬夜銅鏡,寒意直透布帛,指尖掠過時甚至留下一絲金屬的腥氣。
整個過程不過一瞬,快得如同風吹過殿角,未留半點聲息,唯有香爐中一縷青煙被氣流擾動,微微打了個旋。
司馬師叩拜完畢,起身時隻覺那風中嗚咽之聲更甚,心頭煩惡,不願久留,草草完成了祭祀,便轉身登輦返回。
車輦在青石板路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咕咚”聲,車廂內異常沉悶,檀木內壁吸儘了光線,隻餘下香灰的餘味與皮革的陳舊氣息,混在一起,壓得人太陽穴突突跳動。
他閉目養神,腦中卻反複回放著陵前的所見所聞。
那詭異的風聲,守吏驚恐的描述,還有那青苔上似是而非的足印……突然,他記起那名“守吏”低頭時,袖口曾有金屬反光一閃而逝,冷得不像尋常銅飾。
他猛地睜開眼,厲聲道:“停車!將剛才隨我祭拜的侍從香囊取來!”
侍從不敢怠慢,連忙解下腰間香囊奉上。
司馬師一把抓過,將裡麵的香料傾倒在案幾上,仔細翻檢。
很快,一枚約拇指蓋大小的青銅信牌從香料中滾落出來,發出清脆的“叮”聲,如冰珠墜玉盤。
銅牌入手冰冷,邊緣略帶磨損,顯是常握之物,上麵用古篆刻著幾個字——**南門三更鼓罷,易幟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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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何物?”司馬師沉聲問道。
左右隨從麵麵相覷,皆搖頭不知。
一名幕僚湊上前,端詳片刻,壓低聲音道:“大將軍,此非口令本身,而是開啟夜巡密簿的信物!宮城以雙符合驗為製,此牌若配另一半,便可調換南門戍衛——‘鼓罷’為號,‘易幟’為令,有人要趁夜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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