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老人坐化、消散的那片空地,挺直脊梁,開始叩首。
一叩首!額頭觸地,謝您授業引路之恩,帶我窺見修行之門,識得至尊骨之重!
二叩首!承您守夜護道之責,自此我肩挑黑夜,目望黎明,雖九死其猶未悔!
三叩首!念您人族薪火之情,三百年堅守,泣血傳承,此情重於山嶽!
四叩首!銘記血仇!族人之血,師姐之殤,點點滴滴,刻骨銘心,永世不忘!
五叩首!不忘希望!縱前路幽冥,萬死加身,心中火種不滅,希望長存!
六叩首!堅定道心!輪回路上,誘惑萬千,必持本心,不負所托!
七叩首!立誓前行!葬神窟在前,縱有千難萬險,必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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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叩首!告慰英靈!穆老在上,萬千族人英靈共鑒,古塵在此立誓!
九叩首!自此……獨行!斬斷彷徨,告別依賴,前路漫漫,唯我一人!
九次叩首,次次沉重,額角早已皮開肉綻,鮮血混著泥土,留下清晰的印記。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緩緩站起身,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決絕氣息,從他身上彌漫開來。
守夜人穆老,已燃儘自己,為他照亮了前路。
現在,該他舉起這支幾乎要熄滅、卻無比沉重的火把了。
他默默收拾好穆老茅屋內寥寥無幾的、帶有老人氣息的舊物——一個喝水的石碗,半截磨得光滑的骨笛。然後,他走出這間承載了最後傳承的茅屋,沒有驚動任何族人。此時的村落,依舊沉浸在麻木的絕望與求生的忙碌中,無人知曉,一個守護了他們三百年的靈魂已然逝去,也無人知曉,一個背負著他們未來希望的青年,即將踏上征途。
他來到村落後方,那片麵向東方、總能最早迎接旭日升起的光禿山坡。這裡,被稱為“望日坡”,也是這片土地上人族最後的歸宿。放眼望去,山坡上零零散散,矗立著無數簡陋的石堆、歪斜的木牌,有些甚至隻是一塊插在地上的鋒利骨片。沒有名字,沒有銘文,因為死去的族人太多,而活著的……已沒有力氣為每一個逝者刻下墓誌。這些無言的石碑,如同沉默的士兵,守護著這片土地最後的尊嚴,見證著人族血淚斑斑的曆史。
古塵沉默地行走其間,腳步沉重。他尋了許久,才在山坡一處相對開闊、能俯瞰整個村落荒涼輪廓的地方,找到了兩塊相對平整、帶著青色紋路的堅硬山岩。這石頭,帶著大荒特有的冷硬與滄桑。
他沒有工具,隻能以手為刀,將苦海中那絲微薄卻異常堅韌凝練的神力,逼至指尖。指尖瞬間泛起灰白色的微光,帶著輪回神力特有的死寂與穿透力。他開始在岩石上刻畫。
第一筆落下,石屑紛飛,指尖傳來鑽心的痛楚,但他眉頭都未曾皺一下。他刻得極其緩慢,極其認真,仿佛要將所有的悲痛、敬仰與承諾,都灌注到每一道筆畫之中。
第一塊石碑,他刻下四個大字:“師穆老之墓”。筆力遒勁,帶著一股不屈的鋒芒。在旁邊,他以小字銘刻,如同墓誌:“守夜三百載,薪火傳後人。身化星雨去,肝膽照昆侖。”
第二塊石碑,他刻下:“師姐青禾之墓”。字跡略顯柔和,帶著深深的懷念。旁邊的銘文是:“舍身護道途,英魂繞大荒。此去無歸期,念之斷人腸。”
青禾是否真的已死?他不知道。但這碑,他必須立。立的是他心中的念想,是那份無法償還的恩情,是提醒自己勿忘初衷的烙印。他將穆老與青禾的碑並排立在一起,深深插入堅實的土地。穆老的碑稍高一些,仿佛這位守護了族人一生的老人,即便逝去,依舊張開雙臂,庇護著如青禾一般、所有死難的族人。
他跪在兩塊新立的石碑前,抓起一捧混合著青草嫩芽與暗紅泥土的芬芳土壤,輕輕撒在碑座之下。泥土帶著生命的氣息,也帶著血的顏色。
“穆老,青禾師姐……還有所有死去的族人……”他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山坡上顯得格外清晰,隨著晚風,飄向遠方,“我就要走了。去東荒,去葬神窟。”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墓碑,看到了穆老殷切的期望,看到了青禾訣別的笑容。
“我不會忘記你們的血,不會忘記族人的痛,不會忘記這三百年的守望與犧牲。前路再難,險阻再多,我古塵,亦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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