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側過身，看到了在主席台另一側的，同樣在收拾東西的布朗教授。布朗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那張老邁的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憂慮。
兩人並排走下講台，刻意避開了遠處的電視鏡頭，走在通往出口的陰影裡。
“布朗教授，”石頭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由於極度壓抑而產生的沙啞，“你覺得，那些病床和藥廠，以及這些經濟政策，真的能靠我們現有的財政和技術，以及生產力，發展和完成起來嗎？”
布朗教授沉默了一會兒，那雙因為長時間久坐而低血糖發抖的手，緊緊抓著他自己的公文包的提手，聲音細若蚊子，卻字字驚心：
“石頭委員，作為醫生，我最怕的不是沒錢，而是‘行政問題’。保羅在用這些宏大的數字給金沙注射興奮劑。興奮劑能讓人跑得快，但副作用是心臟的衰竭。列如，醫療保障方麵的那120種疾病的清單……如果財政跟不上，那就是一張廢紙，一旦我們無法完成執行長的許諾，結果就會是災難性的，這會降低執行長和行政命令的公信力。”
石頭冷笑一聲，目光掃向走廊外那些正興奮議論著“三萬工資”的人們：
“保羅把馬車推到了懸崖邊，還告訴馬兒前麵是金山。這很危險啊。教授，明年三月之前，我們把這個家守住。哪怕隻剩下一堆爛攤子，我們也得儘力的守住金沙的穩定和發展成果和成就。”
兩人走出國際酒店的大門。外麵的陽光依然刺眼，沙中市的中央大道上，因為會議而掛起的紅橫幅正在風中獵獵作響。
石頭回頭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輝煌的沙中國際酒店，又看向遠方沙棗林的輪廓。他知道，這場由保羅導演的“變革盛宴”，終將在金沙的泥土中，迎來它最艱難的執行時刻。
石頭怒視前方，目光中燃著冰冷的火焰。
2013年10月13日中午，沙中市總統府。
這座由再生水泥預製板建成的多層建築，在陽光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陰暗的色調。客廳內的壁爐雖然還沒到最寒冷的時節，卻已經提前燃起了木炭，火苗在靜謐的空氣中跳動，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陳默總統坐在他那張坐了多年的單人沙發裡，身上蓋著一條繡有沙棗花圖案的厚毯子。他的左手緊緊捏著一個盛滿濃茶的搪瓷缸，由於過度用力，指節顯得有些蒼白。自從前些年中風康複以來，他的身體雖然在多日的悉心調理下日漸穩固，但麵對此時此刻電視屏幕上剛剛直播完成的內容，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卻再次布滿了陰雲。
電視屏幕裡，正在播報此次會議的精華回顧。
“……3300億金沙幣！………………”電視重播鏡頭裡，保羅那沙啞且亢奮的聲音通過音箱，在總統府空曠的客廳裡回蕩。
陳默沒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屏幕。
娜姆夫人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裡原本在縫補一件舊襯衫，此時卻停下了動作。她看著丈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針紮一樣疼。
“老陳，別看了。”娜姆輕輕放下手中的針線，走到陳默身邊，握住了陳默的雙手。
陳默緩緩轉過頭，看著老伴，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他的語速比平時更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娜姆，這不是成績，這不是規劃。這是瘋了。他在用金沙的命在賭。3300億……他知不知道那是多少張廢紙？他要把我們金沙辛辛苦苦經營多年的穩定的經濟成果，真正且完全的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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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猛地轉過身，指著電視屏幕，聲音顫抖：“你看台下那些穿著租賃西裝的人們，他們以為三萬塊的最低工資是恩賜，卻不知道超發貨幣之後，我們的物價會漲到讓他們連正常房租都付不起！保羅他……他這是在給金沙經濟注射劇毒的興奮劑。”
陳默劇烈地咳嗽起來，娜姆趕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眼中噙著淚水：“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你是總統，你是武裝和紀律的統帥，你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你要知道，金沙的所有人，在這個時候，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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