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項目時眼中自然流露的專注光芒、言語間偶爾閃現的犀利見解和清晰規劃,讓方二軍內心深處某個角落,被狠狠地觸動了一下。
他恍惚間想起,當初在《魚玄機》的創作中,她也是這般專注和執著,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般的狂熱。那時,他欣賞她,也被她吸引,但潛意識裡,或許仍帶著某種“領導者”或“保護者”的俯視心態。後來風波驟起,他選擇“一刀兩斷”,並促成了她調往省文聯的“安置”。當時他覺得,這是對她的一種“保護”,讓她遠離是非,也有個更穩妥的歸宿。
可現在,看著台上這個揮灑自如、掌控全局的李素娥,方二軍驟然意識到,自己可能錯得離譜。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或“安置”。她是一株生命力頑強的植物,擁有自己向上生長的力量。當初的挫折與離開,或許沒有摧毀她,反而促使她掙脫了某種束縛(包括情感上的依賴),將全部精力投注於更廣闊的專業領域,從而煥發出了連他都感到驚訝的奪目光彩。省文聯這個平台,沒有埋沒她,反而成了她施展才華的新天地。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欣慰,反而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他心裡最柔軟也最自以為是的地方,帶來一陣尖銳的悵然若失。他當年的“處理”,自以為果斷決絕、對雙方都好,現在看來,是否隻是一種懦弱的逃避和自私的切割?他是否在無意中,扮演了一個用“為你好”的名義,實則扼殺了某種更深層次可能性的角色?如果他當時選擇的是共同麵對,而不是單方麵斬斷,今天的他們,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難以遏製。尤其當李素娥在回答某個關於地方戲曲院團生存困境的問題時,言辭懇切又針砭時弊,展現出對基層同行深切的同理心與不俗的見解時,那種失落感更加強烈。她的世界,早已不再局限於那個排練廳和那個“魚玄機”的角色。她看到了更廣闊的行業圖景,並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價值。
而他呢?他還在副局長、方家兒子、被安排好的戀愛對象、以及突然冒出的“親妹妹”的同盟者這些身份中掙紮、撕裂。
會議在高效務實的氣氛中結束,達成了初步合作意向。李素娥帶著她的團隊禮貌告辭,背影挺拔,步伐堅定。
方二軍獨自在會議室坐了一會兒,心情複雜難言。李素娥的出現,像一麵擦得鋥亮的鏡子,不僅照見了她的蛻變與成長,也照見了他自己這些年在情感處理上的倉皇、自以為是,以及可能錯失的某些珍貴質地。
就在他收拾心情,準備投入下一場戰鬥。家族危機、王豔麗的計劃、章曉語的三日之約時,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剛剛平複些許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是李素娥。她用的是私人號碼,不是工作電話。
方二軍深吸一口氣,接通,聲音儘量平穩:“李老師,還有事?”
電話那頭,李素娥的聲音比會議上少了幾分公式化,多了些許難以捉摸的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方局,關於論壇的一些細節,我覺得還需要再當麵深入溝通一下。有些想法,電話裡說不清楚。晚上八點,‘時光褶皺’咖啡館,我等你。是關於一些可能對你,對方家,也有幫助的事情。”
她報出的咖啡館名字,是他們過去偶爾會去的一家僻靜小店。而最後那句話,“對你,對方家,也有幫助的事情”。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方二軍心中巨大的波瀾和忐忑。
李素娥知道了什麼?她所謂的“幫助”指的是什麼?是單純的工作關聯,還是她聽到了關於方家危機的風聲?抑或是時隔許久,她要以一種他完全預料不到的方式,重新介入他的生活?
剛剛因為她專業姿態而升起的悵惘與反思,瞬間被一種新的、更加撲朔迷離的不安所取代。方二軍握著手機,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卻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時光褶皺”咖啡館隱匿在老城區的巷弄深處,門臉窄小,木質招牌上的字跡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難辨。推門進去卻別有洞天。高挑的空間裡擺滿了主人從各地淘來的舊物:吱呀作響的藤椅,釉色斑駁的瓷杯,牆上掛著不知年代的電影海報和褪色的戲曲戲單。空氣裡彌漫著現磨咖啡豆的焦香和舊紙張特有的、略帶潮濕的氣味。燈光昏黃暖昧,將一切籠罩在一種與世隔絕的、慢半拍的氛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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