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與伊納婭踏入亞丁城時,天色正被午後的熱浪一寸寸抬高。陽光並不刺目,卻沉甸甸地壓在街道上。海風自港灣深處湧來,卻未帶來半分清涼,反倒裹挾著鹽分、焦木與香料的氣味,濃而不散,像一層無形卻黏稠的薄紗,覆在城中每一條巷道與屋脊之上,使人呼吸時都不免放慢幾分。巴爾吉絲女爵的府邸並不坐落在最喧囂的港區。它向城內退開了一段距離,依著一處微微抬高的地勢而建,既避開了碼頭晝夜不息的嘈雜,又保留著俯瞰港灣的便利,位置本身便透著一股謹慎而清醒的分寸。
府邸的大門半掩著。兩名門衛分立左右,護甲整潔卻毫不浮華,金屬邊緣因長期使用而略顯黯淡,腰間佩刀垂落得恰到好處。兩人神情克製而警覺,目光並不咄咄逼人,卻始終牢牢掌控著門前的一切動靜。李漓上前,將庫泰法特為他準備的介紹信遞出。門衛接過後迅速入內通報,未讓人久候,片刻便折返而出,大門隨之完全開啟。
李漓與伊納婭穿過前庭,步入內院一側的會客廳。廳內空間開闊,卻絕不空曠。穹頂的高度被控製得極為精準——既不壓迫來客,也不刻意彰顯主人的氣勢,隻給人一種穩固、封閉而可靠的感覺。牆上懸著數幅織毯,紋樣簡潔,多為幾何線條與抽象花葉,色調深沉內斂,仿佛將外頭刺目的光與躁動一並吸納其中。高窗上覆著半透明的簾布,陽光被細細篩過,隻留下均勻而溫和的亮度,在地麵與牆壁間靜靜鋪開。
空氣中彌漫著一層淡淡的熏香,氣味並不張揚,卻足以壓下港口帶來的鹽腥與雜味,使這片空間與城外形成清晰的分界。侍從示意二人稍候,行禮後悄然退下。腳步聲消失的瞬間,會客廳隨之沉入一種被刻意保留下來的安靜——不空、不冷,卻足以讓人意識到,這裡的一切,都在被耐心地衡量與等待。
李漓隱約察覺到屏風之後,似乎有目光停駐在自己身上。那並非急切或失禮的窺探,更像一種安靜而持續的衡量。他沒有轉身,也沒有試圖上前探究,隻是保持著原來的站姿,脊背放鬆而不鬆懈,仿佛心中早已明白——這樣的審視,本就是進入這座府邸所必經的一道程序。若有人要看,他便讓對方看個清楚。
時間在會客廳裡被刻意拉長。熏香的氣味漸漸與空氣融為一體,高窗投下的光影緩慢移動,卻幾乎難以察覺。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側後方的寂靜終於被打破,一陣腳步聲沿著長廊傳來,節奏從容而分明。
巴爾吉絲女爵在兩名年輕女子的陪同下,自會客廳側後的長廊儘頭緩步而來。她並未急於現身,步伐穩定而克製,像是讓來客在真正相見之前,先聽見她的到來。
走在中間的,正是巴爾吉絲。她身量修長而不顯單薄,肩背舒展,步伐穩健從容,像是早已習慣在眾目之下行走,卻既不迎合目光,也不回避注視。每一步都落得很穩,不張揚,卻無法被忽略。深海藍色的長袍隨行走在光影中泛起內斂的暗紋,如水下緩慢流動的潮汐;腰間一條嵌銀的窄帶收束線條,使身形顯得乾淨而利落,沒有半分炫示。她的頭發未完全遮起,僅以薄紗與簡潔的金屬飾物固定,烏黑的發絲自然垂落在肩後,克製中帶著從容,恰好停在禮儀與自由的邊界。她的美並不取柔媚之態——眉眼清晰,目光明亮而直接,與人對視時不閃不避;唇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似笑非笑,像是隨時準備質疑世界,卻並不拒絕置身其中。這不是需要解釋的美,而是一出現,便自然占據視線的存在。
令人意外的是,走在巴爾吉絲女爵左右兩側的,並非尋常侍從,而是納西特與戈拉赫勒。兩人分列其側,位置自然卻分量十足,顯然並非臨時點綴。這一刻,李漓心中不可避免地頓了一下。
巴爾吉絲尚未走近,便已遠遠抬起手來,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我原以為,隻有我這種不服管教的女人才會拒婚,伊納婭,沒想到你也會拒婚——而且還是用這種,連我都不敢設想的暴力方式。”
伊納婭先是一愣,抬手輕輕扶了扶鬢角,語氣平緩而誠實:“說實話,我自己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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