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的手掌成為麵包的傳導工具，機械、單調、枯燥、重複且無聊。手臂酸痛，手掌黏膩。但腦子卻莫名其妙出現一種超然的狀態，它在催促他儘快搬光所有食物，它還在用一種流轉、環繞、潰散式的低語誘惑著他、承諾著他，一旦工作完成，就會給予他無比豐厚的獎勵。身旁身後身前的人或許也是如此，他沒聽到無用的抱怨，也沒聽到不合時宜的抽泣與歎息。沉默傳遞沉默，手掌觸碰手掌，那個遙遙無期的獎勵，也在人群中遊弋。
他的思緒忽然興奮起來，然後膨脹著，扭曲著，恍惚著，飄到了人群上頭。他好像看到了一具具擠壓、糾纏、重疊的身體，還看到了一張張麻木、凝固、凍結的臉。麵包像漂浮在河麵上的枯葉般，從白色的、紅色的、黑色的、褐色的川流托舉著、搖晃著，又慢慢發起光來，一路向下，又沿著篷布的邊緣，蕩到了某個小小的手掌之中。他看到一張小女孩的臉。眼睛大大的，充滿童真與活力。她接住麵包，舉起嘴邊。她的眼睛亮起來，她將它貼近嘴唇，她咬向了它。但她沒有像餓死鬼一般大口吞噬，而是優雅、舒緩、靜靜地啃上了一小口。麵包屑沾滿她稚嫩的嘴角，她抬頭，朝他甜甜一笑。她好像在發光，她照亮了人群，照亮了帳篷，也成了一盞最明亮的燈。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思緒卻突然被一隻纖細慘白、塗滿血漿味道的手緊緊攥住，接著被拉了回去。
是萊內森。他神色凝重。他右手中的麵包遲遲不肯鬆開，左手則緊扣著德拉帕特的手腕。門外，飛魚在叉腰背對帳門抽煙，飄渺的煙霧在橙紅的晚霞中飛蕩出幻夢的模樣，他那矮挫挫的倒影，則成了一副塗抹在地上的巨大烙印。
醫生的左手快速上翻，接著，一團紮手的東西被放在德拉帕特的手心。它很小，還很皺。
醫生衝他擠眼。他連忙攥緊手掌，將其藏起。醫生右手處的麵包繼續傳遞，他接過之後也繼續傳遞。
當盆底清空，醫生離開，向飛魚彙報完成之後，帳門關閉。落幕的太陽將篷布照得透亮。德拉帕特挪了下身，背著光，將那團褶皺拿了出來。原來是一張被揉成團的錫紙。上麵寫著這樣幾個字——必須逃。找哈丁，有計劃。
腦子瞬間清醒。耳邊已響起咀嚼木屑般的動靜。他慢慢回頭，去觀察篷布外的世界，並側耳傾聽。隻有蝦皮的身影在晃動，也隻有他的腳步聲，在寒風中遊蕩。他迅速將紙條吞了下去。難吃到死，雖然合成麵包的味道也好不了多少。錫紙喇過嗓子，猶如刀片，他忍不住咳嗽起來。他狠命將它擠了下去。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那個閃閃發光小女孩的笑臉。與此同時，腦子開始瘋狂運轉——如何快速將消息傳遞給哈丁呢？突然起身擠過去，必定會引起看守的懷疑。
風暴頂頂他的後背，低聲道：兄弟，我還有半瓶水，你快喝了吧……
水！他們沒給我們水！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德拉帕特。他心裡也有了一個主意。
“哈丁，你還有水嗎？”德拉帕特轉頭，向人群後方問，“我的喝完了，能分我一點嗎？”
“兄弟，我還有……”風暴說。
德拉帕特連忙頂頂他的肩膀，擺了個收聲的手勢，然後側過頭，貼近他，低聲道，“兄弟，幫個忙，陪我演出戲。我不缺水。”
“演什麼戲？”
“你隻要站起來就行。”
風暴遲疑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他遮住從篷布滲進來的那些彌散的光，他成了一堵牆。牆的倒影壓向數不清的人臉。
“哈丁，你還有水嗎？”
德拉帕特站起身。他開始在人群中尋找起哈丁。
所有的眼睛都向他看來，但大部分呆呆的。
他找到了他。哈丁半張著嘴，麵包舉在半空，眼裡全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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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不是最大公無私了嘛，”德拉帕特開始向他那頭擠，“要一點水，你應該不至於拒絕吧？”
差點踩到一個人的腳，那人低聲抱怨了一句。還白了他一眼。
“瞅你媽，操你媽的！”他突然像個流氓一樣暴起，“再他媽瞅，老子打死你！”
那人頓時萎了，也不敢再去看他。
帳篷內頓時變得寂靜無聲。
他繼續擠過去，“哈丁，你不是想當首領麼，那就應該把生存的機會讓出來才對，否則如何服眾呢？我沒了水，快要渴死了，作為首領，你就應該管我的死活，對吧？”
有個姑娘見他到來，連忙躲開，就像在躲瘟神似的。
哈丁已經皺起眉，眼神裡充滿鄙視。他的麵包也已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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