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萬山把茶盞往桌上一墩，茶水濺出來灑在桌麵上。
他皺著眉頭說：“諸位，朝廷要改曬鹽法，咱們不能坐以待斃。曬鹽法一旦推開，官鹽成本大降，售價跟著跌。咱們手裡的官鹽引子都是按老價錢買的，鹽價一跌，本錢就收不回來了。咱們得想個法子，讓朝廷改不成。”
張朝奉搓著手，額頭上的汗把一字胡都打濕了：“程爺說得對。曬鹽法曬出來的鹽不用柴火錢，成本低得嚇人。到時候官鹽比咱們的私鹽還便宜，老百姓當然去買官鹽，咱們的私鹽路子就全斷了。不光是長蘆，兩淮、兩浙的同行也都要受影響。”
李東家插話，他的聲音又尖又快，像刀刮鐵鍋：“這曬鹽法是那個林駙馬提出來的。這小子先是在工部改良曲轅犁，把做農具生意的老關係全得罪了；現在又把手伸到鹽業上，這不是要砸咱們所有人的飯碗嗎？”
程萬山抬起手壓了壓，說：“李東家，這不光是林駙馬一個人的事。這曬鹽法背後是皇上在推動。皇上要漲鹽稅，咱們攔不住；但曬鹽法能不能成功，不全在皇上...還在於灶戶敢不敢用，老百姓敢不敢買。”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咱們在京城不是有人嗎。泰王爺那邊，咱們每年孝敬那麼多銀子。這時候該讓泰王爺替咱們說句話了。”
孫掌櫃一直沒說話的，這時候開口了，聲音慢吞吞的：“程爺，我聽說前段日子泰王被皇上敲打過，都察院那邊的路子暫時不能走。這個時候讓泰王出麵，會不會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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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萬山點了點頭：“孫掌櫃說得有道理。泰王確實剛被皇上訓斥過，讓他直接出麵攔旨意，肯定不行。但咱們不用泰王直接出麵。隻要能給灶戶們施點壓，讓他們不敢試新法子；再散布點消息，讓老百姓覺得曬出來的鹽不乾淨、不好吃...這事就能拖下去。隻要拖個一年半載，朝廷那邊等不及了，自然就沒人提曬鹽法了。”
李東家眼睛一亮：“程爺這法子好。上回林駙馬推廣曲轅犁，我聽說有些農具商人聯名告了他，說‘與民爭利’。咱們也可以聯絡幾個灶戶，讓他們寫狀子，就說曬鹽法壞了祖宗的規矩，會遭天譴。”
程萬山嗯了一聲：“狀子要寫。但光有灶戶的狀子還不夠，還得讓老百姓覺得曬出來的鹽不安全。隻要民間有了疑慮，朝廷就算強行推廣，官鹽也賣不動。”
他看向張朝奉，“張東家，你手下那些夥計，平時走街串巷賣鹽，跟老百姓打交道多。你讓他們在茶館、集市上放話，就說新法子曬出來的鹽沒經過火煉，陰氣重，吃了傷身子。”
張朝奉連忙點頭：“這事好辦。我那邊幾十個夥計，個個能說會道，讓他們去說，不出十天，整個長蘆都知道曬鹽有毒。”
李東家補充了一句：“再找幾個大夫，給他們點銀子，讓他們在坐堂的時候跟病人說...最近拉肚子的多，都是吃新鹽吃的。大夫說的話，老百姓最信。”
程萬山點了點頭：“就這麼辦。灶戶那邊，我去聯絡。有幾個老灶頭，煮了一輩子鹽，最恨改新法子。給他們點銀子，讓他們帶頭鬨。等鬨起來了，咱們再讓泰王爺在京城配合，找幾個禦史上折子，就說長蘆鹽場民怨沸騰，請朝廷暫緩推廣曬鹽法。雙管齊下，不怕拖不住。”
幾個人又商量了一會兒細節，各自分頭去辦。
幾天後，長蘆鹽場開始流傳一股奇怪的傳言。
起初是幾個灶戶在鹽場外麵的小酒館裡喝酒。有個灶戶喝了幾杯，紅著臉說：“老孫，你聽說了嗎？朝廷那個曬鹽法，曬出來的鹽沒經過火煉，有毒！”
老孫嚇了一跳：“有毒？真的假的？”
那灶戶說：“怎麼不真？我們村的大夫說了，鹽必須經過火煉，才能把裡頭的毒氣煉出去。曬出來的鹽，毒氣全留在裡頭，吃了先是拉肚子，時間長了要死人的。我表舅的鄰居的親戚，就是吃了那鹽，上吐下瀉，差點沒救過來。”
這話很快傳遍了整個鹽場。
灶戶們聽著心裡頭發毛。本來願意試曬鹽法的那幾個灶戶也開始犯嘀咕了...老一輩煮了一輩子鹽，從來沒聽說鹽能曬出來。
現在又有人說曬出來的鹽有毒，他們當然害怕。萬一真有毒，吃死人，可不止是丟飯碗的事。
又過了幾天，滄州城裡的茶館、集市、藥鋪也開始傳這話。
賣鹽的張朝奉手下的夥計們走街串巷，一邊賣鹽一邊跟人多說幾句：“對了，聽說朝廷要在長蘆搞新式曬鹽，那鹽曬出來雪白雪白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沒經過火煉，寒氣重。我家隔壁的大嬸買了點回去吃，吃了兩天，肚子疼得直打滾。”
有人半信半疑：“真的這麼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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