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從禦案上拿起趙文華呈上的那本鹽稅奏折，翻到長蘆增收那頁，又看了看泰王的臉色，然後把目光轉向林焱：“林焱，你怎麼看？”
林焱站出來，先朝景隆帝行了個禮，又轉向泰王拱手致意，然後才開口：“泰王殿下說得有理，兩淮情況確實比長蘆複雜...長蘆鹽場隻有一處，灶戶集中，地方官也好管束；兩淮鹽場分布在沿海十幾個縣，灶戶分散，私鹽販子盤踞的年頭也更長，情況與長蘆大不相同。若是一上來就全麵鋪開，萬一遇到阻力，反而被動。兒臣也建議，先在兩淮選三處鹽場試行。選點的時候，兒臣會派人提前下去，摸清每處鹽場的底細...灶戶多少、灶頭是誰、私鹽販子跟哪些人有關聯...把情況弄清楚了再動手。試好了，再推廣。”
景隆帝聽完，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林焱沒有因為泰王在朝堂上駁他的麵子而動氣，反而順著台階往下走，既給了泰王麵子，又不耽誤推行曬鹽法的正事。
他點了點頭：“準奏！工部會同戶部，擬一個試行方案，報朕禦覽。”
然後他又轉向泰王，說了句“泰王心係國事，很好”，語氣平淡如常，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敷衍。
散朝的鐘聲響起。
百官們魚貫而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
幾個跟泰王府相熟的官員在他身邊湊了幾句，他也隻是含笑低聲回了兩句便獨自往前走了。林焱走在人群中，心裡頭琢磨著明年去兩淮的事...選點不能選那些跟泰王利益關聯太深的地方，否則試行根本推不動。
長蘆程萬山雖然死了，泰王在兩淮的暗線還在，那些人不會坐著等死。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泰王從他旁邊走過，忽然放慢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了林焱一眼，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說：“林炎，曬鹽法是好事。但好事，也要辦好。可別因為走得急，把好事辦成了壞事。”
林焱站住了。他轉過身，朝泰王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回道：“王爺說得是。下官會小心行事...步子邁穩了，才不怕路滑。”
泰王沒再說什麼，嘴角那絲笑意沒變，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午門外那片灰撲撲的枯樹林間。
林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慢慢走遠。
他心裡頭明鏡似的...泰王今天在朝堂上這番話，看似是為國事建言，實則是為自己在兩淮的勢力爭取緩衝的時間。
他提出“先試行再推廣”，既顯得穩妥，又給自己留了操作的空間。
兩淮試行的這段時間，他完全可以在暗中做手腳...收買幾個灶頭帶頭鬨事、讓私鹽販子在試行的鹽場周邊散布謠言、甚至讓人在賬目上再做些文章。
這些手段他在長蘆已經領教過了，換了馬甲照樣認得出來。
但他也清楚，今天泰王這番話從道理上挑不出毛病。
朝堂上，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他
順著泰王的建議往下說，既堵住了泰王繼續發難的由頭，也保住了曬鹽法的穩步推進。
兩淮試行，選點權在他手裡，太子那邊的暗線也能替他擋一擋陰的。這局棋，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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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碎的雪粒從灰蒙蒙的天上簌簌落下來，落在駙馬府的黑瓦上，落在院子裡那幾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青石板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
周管家指揮著幾個小廝在廊下掃雪，來福蹲在門房裡烤火，手裡捧著一碗熱茶，時不時探頭往外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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