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特招申請表的那天下午，芒市下了場纏綿的小雨。
雨絲細密如針，斜斜地織在空中，把街道兩旁的緬桂花樹洗得愈發青翠，花瓣上凝著的水珠順著紋路滾落，在柏油馬路上砸出一個個細碎的小水窪，倒映著沿街商鋪的霓虹招牌，晃出一片迷離的光暈。
反詐中心技術室的窗戶被雨水打濕，蒙上了一層薄霧，窗外的世界像是被裝在一個磨砂玻璃罐裡，模糊又安靜。
張愛國坐在電腦前，屏幕上實時預警模塊的代碼還停留在早上的進度。
他機械地滑動鼠標滾輪，綠色的代碼一行行從眼前劃過，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注意力總不受控製地飄到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裡——那裡麵躺著那份簽好字的特招申請表，藍色封麵在昏暗的抽屜裡隱約能看到輪廓，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心裡發慌。
他不是後悔。
簽字時的堅定還清晰地刻在腦海裡，父親的眼神、母親的叮囑、王誌剛的期盼，這些畫麵都真切可感。
可此刻，一種莫名的不安卻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他胸口發悶。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觸到一片冰涼——剛才無意識地用涼水洗過臉，試圖讓自己清醒，可那股焦躁感卻絲毫未減。
“自由”和“責任”像兩隻無形的手，在他心裡反複拉扯。
以前以“民間技術支持”的身份幫忙時，他的世界簡單又直接：發現可疑線索，打開“全民反詐預警”係統，輸入關鍵詞就能調出數據；察覺到詐騙正在發生，抓起手機就能聯係社區民警，甚至直接趕去現場。
不用寫申請，不用走審批，更不用向上級彙報每一步操作的依據。
有一次，他通過係統監測到一個正在進行的刷單詐騙，僅用十分鐘就鎖定了受害者的位置，趕在對方轉賬前攔了下來——那時候的靈活與快捷，是他引以為傲的“武器”。
可入警後呢？他下意識地翻開桌上的《公安機關執法細則》，書頁間夾著的便簽紙上，李靜早上特意標注了“技術偵查審批流程”的頁碼。
上麵清晰地寫著：調取公民通訊數據需經縣級以上公安機關負責人批準，使用技術手段追蹤IP需提交書麵申請並附案件初步證據……這些條條框框像一張細密的網，讓他忍不住設想：如果再遇到王阿姨那樣的緊急情況，他要先寫申請找王誌剛簽字，再等局裡審批，等流程走完，受害者的錢是不是早就進了騙子的賬戶？他總不能跟領導說“我有個係統提示這是詐騙”，這種無法解釋的“直覺”，在講究證據的公安係統裡，根本站不住腳。
“又在發呆？”門口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伴隨著陶瓷杯碰撞的清脆聲響。
李靜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進來，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張愛國麵前，杯壁上印著的“反詐先鋒”字樣被水汽氤氳得有些模糊。
“從早上提交申請表到現在，你都對著屏幕愣了三次神了。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一個鍵都沒按下去。
”她在張愛國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輕微的聲響，“怎麼，這才幾個小時就後悔了？”張愛國接過咖啡，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掌心，稍微驅散了些許涼意。
他低頭抿了一口，苦味混著焦糖的甜意在舌尖散開——是他常喝的焦糖瑪奇朵，李靜記得他不愛喝純苦的美式。
“不是後悔，”他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就是有點怕……怕自己適應不了那麼多規矩，也怕以後不能像以前那樣靈活用技術。
萬一因為流程耽誤了救人，那我入警還有什麼意義？”李靜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抽屜的方向，了然地笑了笑。
她抬手捋了捋被雨水打濕的發梢，手腕上戴著的銀鐲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那是上次社區宣傳時，一位老奶奶送的，說能保平安。
“你這是鑽進死胡同裡了。
”她指著窗外的雨景，“你看這雨，看著細弱，可彙到一起就能澆透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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