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茶盞放回了炕桌上，麵上笑容不變：“額娘說的是什麼閒話？”
鈕祜祿氏斟酌著措辭，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被外頭的人聽去似的：“說昨兒個元宵節，王爺卻連坐都沒坐上坐便走了。說......說西直門那邊......連孩子都生了。”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烏拉那拉氏把手搭在炕桌邊上，她的指甲染了鳳仙花汁，是淡淡的肉粉色，襯得手指愈發白皙修長。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停了片刻才開口：“額娘，這些事不必操心。外頭的閒話，聽聽就算了，當不得真。”
鈕祜祿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趕緊低下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有些發顫：“姑奶奶，我不是誠心要打聽什麼。我就是心疼你，我知道你的性子，從小就硬氣，受了委屈也不肯說。可我到底是做額娘的，你心裡苦，我看得出來。”
她抬頭看著女兒，眼裡滿是懇切，“額娘不是要教你做什麼。可你要知道，男人畢竟是男人。王爺他......他性子冷是冷了些，可天下間的男人不都這樣嗎？男人......說到底還是喜歡服軟一些的女人。你放軟些，小意些，他未必就不肯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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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那拉氏沒有說話。
她看著自己的親娘。
鈕祜祿氏坐在炕沿上，背微微佝僂著，鴉青色的袍子在炭火的光裡顯得更加灰暗，袖口那圈磨得稀疏的灰鼠毛可憐巴巴地翹著。她的眼角的皺紋像一把折扇，笑起來時展開，不笑時也收不回去。
這雙眼睛年輕的時候也明亮過，費揚古在世時她穿著織金緞的旗裝陪丈夫赴宴，眼神清亮，笑聲爽朗。後來費揚古死了，她的眼神便一年一年地暗下去。
她在丈夫麵前小心了一輩子，在兒子麵前也小心。圖理不爭氣，她不敢說重了，怕傷了兒子的自尊，卻也不敢說輕了，怕他越發不上進。
她在女兒麵前也小心，女兒嫁進親王府，是烏拉那拉家唯一還能拿得出手的體麵，她不敢得罪，不敢多嘴，不敢提什麼要求。連心疼女兒都要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臉色，斟酌著用詞，生怕哪句話戳了女兒的心窩子，惹得她不痛快。
她活了一輩子，唯一的本事就是小意奉承。如今她把這本事當成傳家的秘方，鄭重其事地傳授給女兒，以為這樣就能幫女兒守住她的位置。
烏拉那拉氏忽然覺得一陣心酸。
額娘這輩子從來沒有硬氣過一天。在費揚古麵前，她是賢惠溫順的福晉，丈夫說什麼便是什麼。在圖理麵前，她是慈愛寬容的母親，兒子怎麼胡鬨都不忍心責備。在她這個女兒麵前，她是謹小慎微的老太太，連心疼都要打折了說，怕給女兒添麻煩。
烏拉那拉氏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了。她看著額娘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七八歲的時候，費揚古剛從西北回來，額娘站在垂花門裡迎他，穿著一件石榴紅的旗裝，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那時候的額娘是會笑的。
“額娘，我知道的。”烏拉那拉氏放下茶盞，伸手覆在鈕祜祿氏的手背上，聲音比平時柔了幾分，“府裡的事我心裡有數。王爺待我該有的體麵都有，外頭那些話不過是些小人在背後嚼舌根子，不值當放在心上。”
鈕祜祿氏怔怔地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來。
烏拉那拉氏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夾了一塊奶餑餑放在額娘麵前的碟子裡，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沉穩：“額娘嘗嘗這個。”
鈕祜祿氏忙拿起筷子夾了，咬了一小口，連連點頭。她嚼著奶餑餑，看著女兒從容不迫地喝茶、說話、勸食，心裡的焦慮漸漸平息了一些，但另一種更深的酸澀卻湧了上來。
她的女兒比她強太多了。她一輩子隻會小意奉承，可她的女兒學會了不動聲色地掌控一切。鈕祜祿氏低頭吃著奶餑餑，眼眶卻悄悄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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