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戳出一個洞。
“橈足類那次…你其實很著急…我看到你指尖在抖…隻是沒讓別人看出來…你…你總是這樣…”墨跡被一滴汗珠暈開。
“南極…太冷了…太黑了…那裡沒有靠窗的位置給你看雲…沒有橈足類…那裡的陽光…都是假的…”句子斷斷續續,邏輯混亂。
“我…我知道我很奇怪…怕水…還研究海洋…不敢說話…像個…像個怕水的蠢水手…患得患失…別扭得要死…”自我剖析帶著自毀般的痛楚。
“可是…可是你來了…像…像太陽掉進深海裡…我的日誌…全是…全是你…”筆跡開始失控地顫抖、拉長。
“別走…求求你…別去南極…別變成蝴蝶飛走…我怕…我再也抓不住…”祈求卑微到了塵埃裡,字跡被大滴大滴落下的淚水徹底洇染開,模糊一片。
筆尖在粗糙的紙麵上瘋狂地摩擦、跳躍、停頓、又猛地劃動。78頁。整整78頁。從暮色四合到晨光熹微。宿舍裡沒有開大燈,隻有台燈那圈慘白的光暈,像一個孤島,囚禁著我和我筆下這場絕望的獨角戲。寫到最後幾頁,手指早已痙攣麻木,手臂酸痛得抬不起來,眼睛乾澀刺痛,視野裡全是漂浮的黑點和扭曲的光斑。思維早已枯竭,隻剩下最本能的重複和囈語般的祈求。桌麵上、地上,到處是揉成一團的廢紙,上麵寫滿了劃掉的字句和失控的墨團。
當窗外傳來第一聲模糊的鳥鳴,天光艱難地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擠進來一絲灰白時,我手中的筆終於停下。78頁寫滿了字的紙,沉重得像一疊浸透了淚水的墓碑。它們雜亂地堆疊在桌上,無聲地控訴著我的瘋狂和卑微。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脫力,像被抽掉了骨頭。巨大的空虛感席卷而來,淹沒了昨夜所有的歇斯底裡。看著那堆寫滿了字的紙,一種遲來的、滅頂的羞恥感猛地攫住了我。我在乾什麼?我寫了什麼?那些語無倫次的句子,那些暴露無遺的脆弱和不堪,那些像乞丐一樣的祈求……這根本不是挽留信,這是一份赤裸裸的、呈給她的精神病理報告!如果她看到……這個念頭讓我瞬間如墜冰窟。
不行。不能給她。絕對不能。
恐慌再次攫住了我。我手忙腳亂地抓起那疊厚厚的、散發著墨水和淚水混合氣味的紙頁,像一個處理犯罪證據的凶手。把它們粗暴地折疊、再折疊,胡亂地塞進一個印著研究所Logo的牛皮紙文件袋裡。紙頁太多,太厚,文件袋被撐得鼓鼓囊囊,邊緣都裂開了口子。我用力按壓,試圖將它塞進我平時裝工作資料的單肩挎包最深處,用其他文件和筆記本死死地壓住,仿佛這樣就能將它徹底埋葬。
做完這一切,天已大亮。刺耳的鬨鐘鈴聲響起,提醒我該去麵對新的一天,麵對那個她即將離開的世界。我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如同行屍走肉般走向研究所。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燒紅的炭火上。那封沉重得能壓垮靈魂的“信”,就藏在我的挎包最底層,緊貼著我的身體,像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渾渾噩噩地熬過上午,午餐時間我毫無胃口,隻想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研究所頂樓有一個小小的露天平台,平時很少有人去,隻有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和幾張積滿灰塵的舊椅子。那裡足夠高,能吹到風,也能暫時避開人群的目光。
我推開通往平台沉重的防火門。初夏的風帶著暖意撲麵而來,吹在臉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平台空曠,隻有風穿過欄杆發出嗚嗚的低鳴。我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慢慢挪到平台邊緣,手肘撐在冰冷的金屬欄杆上,茫然地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城市輪廓線。
挎包沉甸甸地墜在身側,裡麵那厚厚的一疊紙,像一塊滾燙的烙鐵,燙著我的皮膚,灼燒著我的神經。昨晚那些瘋狂寫下的字句,此刻如同無數個細小的聲音在腦子裡尖叫、嘲笑。羞恥感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從平台入口處傳來。那節奏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慌亂。
我下意識地回頭——
是林汐!
她正從防火門後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絲焦急,眉頭緊鎖,似乎在找什麼。她的目光掃過平台,瞬間就捕捉到了站在邊緣的我。看到我的瞬間,她似乎鬆了口氣,但眼神裡的焦急並未散去,反而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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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她喊了一聲,加快腳步朝我這邊走來,語速很快,“你果然在這兒!我正找你,下午那個大型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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