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隻是沉默地、僵硬地抱著她,那隻完好的手,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生疏地拍著她的後背,如同安撫一個受儘驚嚇的孩子。他的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頂,鼻息間縈繞著她發間熟悉的、混合著淚水的淡淡茉莉香——那是她一直用的洗發水味道,五年了,從未變過。
走廊裡冰冷的燈光無聲地籠罩著他們。地上,那攤暗紅的血跡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像一塊無法愈合的傷疤,烙印在冰冷的地板上,也烙印在他們之間這段被大火和誤會徹底改變的人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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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屬門框硌著江嶼的脊背,懷中是林晚壓抑不住的、滾燙的顫抖和嗚咽。這遲來的擁抱,像一場隔世的驟雨,衝刷著五年積塵的溝壑,卻也浸泡著被大火燎原後的、焦黑狼藉的心田。他那隻完好的手,還生澀地停留在她單薄的脊背上,指尖感受著布料下細微的、因哭泣而起伏的骨骼輪廓。空氣裡彌漫著血腥氣、消毒水味,還有她發間那縷倔強的茉莉香,交織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宿命般的味道。
林晚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一種疲憊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她依舊緊緊抱著他,仿佛一鬆手,這個失而複得的幻影就會再次消散在黑暗裡。
“所以……”她的聲音悶在他的頸窩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蘇念……她說‘未婚妻’……”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勇氣,“還有……‘老公’……都是假的?是……是幫你……演給我看的?”這個猜測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如果是為了推開她,那這代價未免太過沉重。
江嶼的身體在她問出“未婚妻”三個字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環在她背後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他沉默著,似乎在權衡如何開口,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沉重。
“蘇念……”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磨砂般的沙啞,卻少了些戾氣,多了些複雜的疲憊,“是……複健師。很……負責。”他頓了頓,像是在尋找更準確的詞,“她……很好。但……”
他艱難地吸了一口氣,那隻受傷的手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疼痛讓他微微蹙眉。
“我的嗓子……手術後……恢複得很差。比……比現在……更難聽。”他每個字都吐得很慢,帶著一種自嘲的苦澀,“像……破風箱。連電話裡……你都……聽不出來。”
林晚的心猛地一揪。原來電話裡那讓她心碎的冰冷和陌生,並非全然是偽裝,而是聲帶被濃煙徹底灼傷後,留下的無法逆轉的殘響。
“我不想……”江嶼的聲音更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切的無力感,“不想讓你……可憐我。更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這副樣子。”他微微側過頭,墨鏡遮蔽了視線,但那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此刻的難堪和脆弱。“蘇念……幫我……擋掉了很多……麻煩。”他含糊地帶過,“她說……這樣……你能……早點死心。”
“死心?”林晚猛地抬起頭,淚痕交錯的臉頰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痛楚,“你覺得……我看到你這樣……就能死心?江嶼!你……”她想質問,想控訴,可看著他蒼白的臉,下巴上凝固的血跡,還有那隻無力垂落、傷痕累累的手,所有激烈的言語都堵在了喉嚨裡,化作一聲哽咽。
“我知道……很蠢。”江嶼扯了扯嘴角,那個弧度苦澀得令人心碎,“很……混蛋。”他承認得乾脆,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坦率,“但我……看不見了,林晚。”他抬起那隻完好的手,摸索著,輕輕碰了碰自己鼻梁上的墨鏡,動作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茫然。“我拿什麼……留你?拿這副……殘廢的身體?拿這……嚇人的……破嗓子?”
他“看”向她聲音傳來的方向,墨鏡後仿佛有深不見底的漩渦。
“五年前……我留不住你。”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歎息,“現在……更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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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那句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算了”,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橫亙在他們之間。原來,他一直記得。記得她的“離開”,並將它視為自己無能的烙印。這場大火帶來的雙重毀滅——身體的殘缺和聲音的損毀——更是徹底碾碎了他殘存的自尊。他選擇用最決絕、最傷人的方式推開她,用蘇念這塊盾牌,用“未婚妻”這個冰冷的謊言,築起一道高牆,把她隔絕在他的廢墟之外,也隔絕了他自己最後一點卑微的奢望。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裹挾著砂石,一遍遍衝刷著林晚的心。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笨拙地想要將她推離風暴中心的男人,心疼得無以複加,卻又湧起一股無法遏製的憤怒。為他的自以為是,為他替她做出的選擇,也為那白白錯過的、本可以相互扶持的五個月。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亂地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痕。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魯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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