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我摔上門、充滿謊言和絕望的工作室裡。
可那聲音……那扳手轉動的韻律,那對琴鍵音色近乎苛刻的挑剔和捕捉方式……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我聽過、感受過他無數次這樣工作。那早已不是一種技藝,而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與這個世界對話的唯一方式,刻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我的手指死死地攥緊了冰冷的裙擺麵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恐懼和一種更複雜的、連我自己都無法厘清的情緒在血管裡瘋狂奔湧。理智在尖叫著離開,身體卻背叛了意誌,僵硬地釘在原地,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終於,那細微的、不成調的琴鍵試探聲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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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手轉動弦軸的吱呀聲也消失了。
一片死寂降臨在這小小的準備區。空氣凝固得如同實質,沉重地壓迫著我的耳膜。
幾秒鐘後,一個輕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響起。
在鋼琴另一側,那個被巨大琴身遮擋的陰影裡,一個身影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扶著琴邊站了起來。
深栗色的頭發有些淩亂,遮住了部分蒼白的額頭。他依舊清瘦得驚人,挺括的西裝外套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一個移動的衣架上。那張曾經讓我無數次心動的臉,此刻隻剩下一種被徹底抽乾了所有生氣的灰敗。眼瞼下方是濃重的、無法掩飾的烏青,嘴唇乾裂,沒有絲毫血色。他微微佝僂著背,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撐在冰涼的琴身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似乎在支撐著隨時可能倒下的身體。
FelixVogel。
他空洞的、沒有任何焦距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大口地、無聲地喘息著。那喘息不是因為勞累,而更像溺水之人剛剛浮出水麵時,一種瀕死的、汲取氧氣般的貪婪。冷汗順著他清瘦的鬢角滑落,在下頜處凝聚,滴落在他昂貴的、此刻卻顯得無比狼狽的西裝領口上。
他像是穿越了千山萬水,耗儘了最後一絲生命力,才終於抵達了這裡。然後,他聽到了我紊亂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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