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著那曾經屬於我的、風馳電掣的世界已經徹底崩塌。醫生含糊其辭的“需要時間”、“可能恢複部分功能”,都成了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徹底落下的鈍刀。
小屋簡陋得像個勉強遮風避雨的殼。我大部分時間都耗在裡麵,對著那扇糊著紙板的破窗發呆,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光一點點爬上牆壁,又一點點褪去。偶爾,我會拖著那條笨重的腿,在屋後一小塊相對平整的荒地上,嘗試著做一些簡單的複健動作。拉伸,屈伸,每一次試圖彎曲膝蓋,都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骨頭縫裡亂紮,冷汗瞬間就能浸透單薄的衣衫。疼痛是粘稠的沼澤,拖拽著意誌,每一次下壓,每一次抬腿,都伴隨著從喉嚨深處溢出的、極力壓抑的悶哼。汗水砸在乾燥的黃土上,洇開深色的斑點,又迅速被灰塵覆蓋。
那點微弱的複健之火,常常被更深的灰燼掩埋。劇烈的疼痛襲來時,我會猛地停下來,大口喘著粗氣,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絕望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勒緊喉嚨。我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粗糙的砂石磨破了指關節,滲出血絲,混著汗水滴落。為什麼?憑什麼?!
血珠落在腳下乾裂的土地上,洇開一點暗紅。就在那一瞬間,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異樣感從腳底傳來。我下意識低頭。
血滴落下的地方,幾株極其纖細、仿佛營養不良的綠芽,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近乎詭異的速度,顫巍巍地從乾燥板結的黃土縫隙中頂了出來!它們細弱得如同新生嬰兒的毛發,在滿是塵埃的空氣中微微顫抖,嫩綠的色澤是這片死氣沉沉的灰色大地上唯一刺眼的存在。
我猛地僵住,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停滯了。是幻覺?是疼痛導致的錯覺?我死死盯著那幾株微不足道的綠芽,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不可能的!這絕對不可能!我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抬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尖銳的痛感如此真實。再看去,那幾點新綠依舊固執地立在那裡,脆弱,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生命力,嘲笑著這片土地的荒蕪和我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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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冷的寒意,混雜著難以言喻的驚悚和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狂喜,猛地竄上脊椎。
“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帶著一種令人揪心的粘稠感,猛地撕破了小屋外的寂靜。那聲音太過熟悉,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卻又被病痛折磨得虛弱不堪。
是小雨。
我猛地從地上撐起身,拖著傷腿,踉蹌著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門邊不遠處的泥地上,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麻雀。小雨背對著我,小小的身體因為劇烈的咳嗽而痛苦地弓起、顫抖。她一隻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指縫間,赫然滲出刺目的鮮紅!那抹猩紅落在她灰撲撲的衣襟上,也狠狠刺痛了我的眼睛。
“小雨!”我失聲喊道,聲音都變了調。
她聽到我的聲音,身體猛地一僵,隨即慌亂地想把手藏到身後,沾血的指頭在衣襟上徒勞地蹭著,留下更深的汙跡。她扭過頭,小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隻有嘴角還殘留著一抹驚心動魄的紅痕。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此刻盛滿了驚恐、痛苦,還有一絲難堪的羞怯,仿佛做錯了天大的事。
“沒…沒事的,姐姐…”她努力想擠出一點笑容,聲音卻氣若遊絲,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咳喘後的破碎,“就是…就是嗆了一下風…”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嗆咳打斷了她的話,小小的身體篩糠般抖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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