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渣隧道的末端是一層比之前所有壁麵都更薄的膜。那層膜如同舊書卷中被反複翻閱後變薄的紙頁，在光線下幾乎呈現半透明狀態，能隱約看到膜後的空間中有什麼在緩慢浮動。風翦在那層膜前停下，銀白色的冷光在膜麵上照出一片如同月光透過薄雲般的光暈。墨陣子以紋理測定了膜麵的厚度分布，其表麵的張力和內外的壓力差構成了通行窗口，如同冬季冰層的表麵需要根據承重力的變化來決定行進的速度和路徑的安排。它在一段時間的測定後向後退了半個身位，用紋理旋轉的速度來表示通道可以開啟，如同一個人在確認冰麵的承重能力後向身後的隊伍發出一聲短促的確認。
陸明淵上前，以古劍的劍尖在膜麵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切口。那切口沒有立刻擴大，如同在布料上劃開一道縫隙後兩邊的纖維在收縮。他將劍身橫轉，以劍脊將那縫隙向兩側撐開，縫隙擴大到足以容一人通過的程度。他側身穿過那層膜，如同一隻穿過水麵的魚。身後，風翦、墨陣子、淡青色光暈、淺琥珀色光暈依次穿過那道縫隙，在進入沉澱池底部空間後在各自的位置上重新調整了懸浮高度。
沉澱池的內部比他記憶中更加黑暗。第一次進入時，他是在池岸邊從上方俯視的，在邊緣處仍然能借著沉澱池上方微弱的光線看到池麵的輪廓。但此刻從底部抬頭望去，周圍是一片如同深海般的完全黑暗——比無色界的灰白色虛無更加深厚的黑色，如同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被埋入地底深處，睜開眼睛看到的隻有純粹的、沒有雜質的暗色。隻有古劍劍身上殘留的銀白色光芒和在進入時短暫亮起的墨陣子的紋理，如同在深淵中持續燃著的燭火，光線的照射範圍有限，但足夠在近處映出輪廓。
古劍的光芒在黑暗中被進一步放大。那銀白色的冷光在完全漆黑的環境中呈現出一層如同被細雪覆蓋的舊窗欞般的質感，在劍身周圍形成了約兩臂寬的照明範圍。陸明淵將古劍探入前方的黑暗中，讓那光芒照亮劍鋒所指的方向。光暈觸及之處，沉澱池的底部逐漸顯露出來——那是一層如同被長期壓實後的泥土般的表麵，呈現一種暗沉、幾乎沒有反光的深褐色，如同一片被長期浸泡在深水中的木質地板，表麵覆蓋著一層極薄、極均勻的沉積物，如同塵埃落定後形成的均勻覆蓋層。那層表麵上散布著無數細小的、如同被揉碎後散落的紙屑般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曾經是一段完整的記憶——一個人活過的某一天、某一個瞬間、某一段與另一個人的對話。它們已經被消化和沉澱到無法重新組成完整的人生，但殘留的痕跡仍然保持著碎片原有的邊界和折疊方式，如同一張被撕碎後堆疊在一起的照片，從碎片邊緣的曲線仍能辨認出它原本屬於哪一部分。
陸明淵蹲下身，以指尖輕輕觸碰一片碎片。那碎片如同乾枯的葉片般在他指腹下碎裂，散成更小的粉末，在那碎裂的瞬間，一縷極淡的餘音從粉末中逸出——是一個人的笑聲。很短。如同一個人在聽到某個笑話後短促地笑了一聲，然後笑聲被截斷。粉末沉落在沉澱池底部的沉積層中，在一陣輕微的擾動後緩緩地恢複了靜止，與周圍的其他粉末融合在一起，再也無法從這堆塵埃中辨認出哪一粒曾屬於笑聲的釋放者。他收回手指，站起身。目光在劍光照亮的範圍內掃過。他看到堆積如山的記憶碎片如同冬季的落葉被風吹積在牆角般層層疊壓，每一片都在黑暗中保持著沉默的形態，如同一座廢棄的圖書館中所有書都被打散、撕碎、混在一起，再也無法按原樣裝訂成冊。他在那片碎片中搜尋第一枚道種的痕跡——以自在真意如同探針般向更深的碎片層下方延伸，讓感知穿過層層疊壓的碎屑，在更深處尋找尚未被完全磨滅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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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翦在他左側以冷光保持警戒，銀白色的邊緣在黑暗中形成一個穩定的光圈。墨陣子在他右後方以紋理掃視周圍，如同在陌生的地麵一步步探明前方的下陷深度和土質鬆軟程度，在持續的壓力測試中確認路徑的可行性。淡青色和淺琥珀色的光暈分別守在距離他約三丈的兩側，如同一道被臨時拉起的圍欄，防止外界的事物靠近或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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