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這位自持身份的外祖母即將開始她絮絮叨叨的老生常談，誰知對方隨即便轉了個話題。
元戈也沒去猜她到底出於什麼目的，隻接過鑒書遞過來的瘦肉粥舀了一口才道，“父親並沒有妾室，府中也隻有一位繼夫人。”
“繼夫人？”虞婉玉的眉峰已蹙，說著共進早膳的話，自己卻沒動筷子，隻盯著元戈端著的那隻粥碗上，遲疑片刻才道，“府中可有兄弟姐妹？那位繼夫人可曾苛待於你？又或者待你太過於仁慈？”
她事無巨細地打聽著，嘮嘮叨叨的模樣讓人產生片刻的恍惚……元戈眉眼微斂，溫和答道，“府中還有一位兄長與一位妹妹，母親待我極好，未曾苛待，亦未曾溺愛了。”她想，血緣終究是最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它到底是存在的，她將麵前的點心往對麵推了推，才道，“嘗嘗吧，竇婆婆的手藝，還是不錯的。”
虞婉玉點點頭，夾了距離她自己最近的一塊綠豆糕用帕子掩了嘴角咬了一小口又擱下，隨後才道，“你竟喚她母親……她連最基本的規矩都未曾教你，如何就待你極好了？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如今雖不在府中，你與你夫君為何分居兩院？那日初次見你老身便覺得不妥，你一個女人家卻坐在主位，反倒是你那夫君坐在右側，這般的恃寵而驕！”
元戈一愣，便見虞婉玉愈發冷了臉地訓斥道，“今日亦是，食不言寢不語是最基本的教養，你卻端著粥碗一邊吃一邊說話，可見你繼母從未好好教過你規矩，以至於如今你都結婚嫁人了，竟然還這般貪圖享樂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你如此作風行事，豈不是給家中長輩丟臉？”
元戈垂眸看向手中的瘦肉粥，竇婆婆每次燒瘦肉粥都會在上麵撒一點碎菜葉。她喝著許多年都沒有變過味道的粥，突然就覺得片刻之前的自己著實有些可笑——自己竟然期許著人與人之間的感情能夠憑借那道看不見摸不著的血緣就憑空產生。
她擱下手中的粥碗抬頭看向對麵板著臉一點笑意都沒有的虞婉玉，倏地笑了笑，“一日三餐、茶水點心都有擅長膳食的廚子做，出嫁之前父親母親也從未囑咐我要替家中長輩長臉。父親身為戶部尚書，若是他的臉麵已經靠我這樣一個閨閣女兒來長了……隻怕溫家偌大家業也已經岌岌可危。至於我何時起身、坐在哪裡……在夫人之前從未有人置喙過。”
對方立即反駁，“廚子做的怎麼能和妻子做的一樣？”
“那必然是不同的……不管是竇婆婆還是桂嬸，她倆都做了一手的好菜，色香味俱全。若是我做的……隻怕對宋聞淵來說是一種折磨。”說完，笑著搖了搖頭。
漫不經心的樣子明顯是沒有將對方的話放在心上。
虞婉玉瞬間冷了臉，靠著椅背嚴肅地訓斥著，“小淺！有些話外人不會當麵說，他們隻會在你背後指指點點看笑話！我知你打小沒了母親，沒人在你身邊事無巨細地教養你。這件事老身也有責任，所以趁著這段時間老身來教你如何做一個稱職的妻子。你應當用心地學。可明白？”
正襟危坐的老婦人，收著下頜脊背筆直的模樣，理直氣壯地要求著對麵相認尚不足十二個時辰的外孫女變成她理想的模樣，就同她一臉坦然地說著“你打小沒了母親這件事我也有責任”一般，不過一個晚上的時間就已經接受了親生女兒喪命於親族之手的事實，半分悲戚也不見。
元戈的臉色一點點地冷了下來，暗道這慕容家啊……果然沒什麼正常人了。可她想要知道當年的真相，想要知道慕容振大費周章地對兩個親生女兒痛下殺手的真實原因……眼前這位看起來知道些什麼，並且應該也是最容易的突破口了。心思百轉千回間，麵上的冷意卻一點點減弱，直至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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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了抬眼，溫柔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頷首應到，“也好。”
煞費苦心攀上元家將親生女兒遠嫁知玄山，隨後卻又千裡迢迢借著探親之名對其痛下殺手……這些看似自相矛盾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陰謀？元戈垂眸，緩緩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笑容來。
隻是，祖孫倆的第一頓早膳注定是用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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