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落下來的時候,徐易辰後背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不是害怕,是冷。那種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像三九天光著膀子站在風口,一口氣吸進去,肺管子都凍硬了。他太熟悉這感覺了,佛國遺跡最後那道劍光裡帶著的,影閣閣主隔空投來意誌時裹著的,就是這種冷。
純粹的,不講道理的,視萬物為芻狗的冷。
現在這冷又來了,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都實。它壓在每個人頭頂,空氣都變粘了,吸口氣都費勁。
徐易辰看著洛璃。
她站在那片廢墟中央,周身黑紅交織的光芒像活過來的臟水,一圈圈蕩著。眼睛裡的數據流徹底變成暗紅色,稠得像血,看不出半點剛才那瞬間的混亂或疑惑。她就那麼直勾勾盯著他,眼神空得嚇人,裡頭什麼都沒有,隻有鎖定。
鎖定他這個目標。
鎖定他這個需要清除的“不穩定因素”。
徐易辰手心攥緊了,指甲掐進肉裡,疼。可這點疼壓不住心裡那股往上湧的東西——像是被人塞了團浸透水的棉絮,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剛才差一點就碰到她了。
真的隻差一點。
那些灰白的記憶碎片從冰層底下冒頭的時候,洛璃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疑惑,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係統該有的反應,那是“人”才會有的東西。就那麼一丁點,像風裡殘燭的火苗,弱得一口氣就能吹滅,可它確實亮過。
然後就被掐滅了。
被那道從天而降的黑色意誌,像踩螞蟻一樣,碾了個粉碎。
徐易辰甚至能“聽”見碎裂的聲音。不是物理的聲音,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斷開時的脆響。那些關於雨聲的記憶,關於調低風扇轉速的小心,關於眼淚不是水珠的對話——所有屬於“洛璃”而不是“係統之心”的東西,在那一刻,全被染黑,覆蓋,重構。
現在站在那兒的,已經不是洛璃了。
至少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洛璃。
那是個套著洛璃殼子的,裝著影閣閣主意誌的,純粹的殺戮工具。
徐易辰喉嚨動了動,想喊她名字,可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喊了有什麼用?她現在聽不懂,就算聽得懂,也不會應。那雙暗紅的眼睛看著他,就像屠夫看著砧板上的肉,腦子裡轉的隻有下刀的角度和力道。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從佛國遺跡出來,一路追殺,被圍堵,進藏經閣,融合傳承,鎮壓道爭之種,馬不停蹄趕回北境,又撞上洛璃叛變,馬不停蹄趕來赤炎界——這一連串的事像鞭子一樣抽著他,沒停過。
他一直覺得能趕上。
覺得隻要再快一點,再拚命一點,就能抓住點什麼,改變點什麼。救下該救的人,護住該護的界,把走偏的路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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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洛璃那雙完全陌生的眼睛,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趕不上了。
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拚不回來了。有些人一旦走了,就喊不回來了。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不是他不夠快,不夠拚命。
是對麵那個存在,那個叫影閣閣主的玩意兒,站得太高,手伸得太長。他隔著無儘虛空投來一道意誌,就能把他費儘心血造出來的東西,徹底變成另一副模樣。
這種差距,不是拚命能填平的。
徐易辰低下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手心被指甲掐出幾個深印,滲著血絲。他丹田裡那棵世界樹苗還在輕輕搖曳,灑下的光點溫溫潤潤,護著他剛受過衝擊的神魂和內天地。
可它能護住的東西,太少了。
護不住洛璃,護不住那些已經被染黑的記憶,護不住這個正在被影閣閣主一點點吞掉的赤炎界。
更護不住他自己——如果他現在選擇留下,選擇繼續跟這個被改造後的洛璃死磕,或者等影閣閣主本體真的降臨。
那結局隻有一個。
死。
他自己死,身後這支小隊死,然後北境那邊少了他和這支精銳,防線崩潰,玄天界也得跟著完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徐易辰心裡像被刀剜了一下。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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